病房里的空气总是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长久病患空间的沉寂。但今天有些不同,窗台上那盆绿萝似乎比往日更翠绿了些,或许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恰好照在了它身上。辉子静静地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胃管,胸口随着呼吸机均匀地起伏。浅昏迷的第227天,日历上的数字被小雪用红笔圈了又圈。
春节假期让医院的走廊比往常安静许多,大部分病人家属都暂时回家了,留下的大多是无法离开的重症患者和他们的至亲。小雪和小雨就是这留下的人。她们已经在这里陪了辉子整整十天,每天重复着按摩、擦洗、和他说话、配合康复师做那些看似简单却无比艰难的训练。
小雪正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手臂。她的动作很慢,很柔,仿佛手下是一件稀世珍宝。毛巾擦过那因长期卧床而有些萎缩的肌肉,能清晰地看到骨骼的轮廓。她总是这样,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着话。
“辉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外面天气挺好的,有太阳。等你再好些,我们就推你到楼下小花园转转,你还记得吗?咱家楼下的腊梅该开了,你以前总说那香味太冲,可每年冬天还是巴巴地等着它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哼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二十岁的女儿小雨在一旁整理着床头的杂物——几本翻旧了的护理书籍,一个保温杯,还有辉子以前最爱用的那只旧茶杯。小雨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与她父亲极为相似的眉眼。她不像母亲那样总是絮絮地说话,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做着事,只是在父亲偶尔有点动静的时候,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一切,凑过去仔细看。
康复师张医生按时来了,他是个四十出头、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男人。他熟练地检查了辉子的情况,然后开始了今天的康复训练。
“来,辉子,我们开始活动一下。小雪,你扶住他的肩。小雨,注意腿的位置。”
训练从最简单的开始,被动活动四肢关节,防止粘连和僵硬。张医生托着辉子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做着屈伸动作,每一节都做到最大幅度。辉子的手臂无力地随着他的引导移动,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但张医生很有耐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为认真。
接着是更重要的一步:坐位平衡训练。这十天来,他们一直在尝试让辉子保持坐姿,哪怕只是靠着床被支撑起来片刻。最开始,辉子的头会立刻歪向一边,整个身体软绵绵地向一侧倾倒。但小雪和小雨从未放弃,她们用枕头、用被子、用自己身体的支撑,一点点地帮他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好,我们今天试着多坐五分钟。”张医生说,和小雪一起慢慢把辉子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上特制的靠垫。小雨迅速绕到床的另一侧,用手扶住父亲另一侧的肩膀和腰。
辉子的身体依然很沉,像灌了铅。他的头向后仰着,脖颈似乎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但就在小雪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手托住他后脑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雨和张医生都看向她。小雪的眼睛紧紧盯着辉子的脸,确切地说,是盯着他的脖子。只见辉子那一直软绵绵向后仰着的头,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前移动了一点。非常微小的一点,可能只有几度,但那确实是向前的趋势。然后,在长达半分钟的静止后,他的头又微微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了抬,仿佛想要对抗地心引力,自己支撑起那沉重的重量。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颗微微晃动的头颅上。
辉子的眉头似乎蹙了一下,很轻,很快又舒展开。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完全依赖小雪手的支撑,而是用自己的颈部肌肉,颤抖着,坚持着,保持着那个微微抬起的姿势。虽然只是比垂落好了一点点,虽然很快那点力气就耗尽了,头又轻轻靠回了靠垫上,但这短暂的几秒钟,已经足够了。
小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捂住了嘴,肩膀轻轻颤抖。小雨的眼睛也红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了回去。张医生的嘴角扬起了更深的弧度,他轻轻拍了拍辉子的肩膀:“好样的,辉子。很好,我们慢慢来。”
这微小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改变了整个病房的气氛。接下来的训练,每个人都更卖力,也更充满希望。小雪一边帮辉子按摩腿部,一边不停地说着话,声音比之前更明亮了些。
“你听到了吗?刚才护士站那边在放音乐,好像是《难忘今宵》,过年了,放的是重播的春晚啊。妈昨天打电话来了,说她今年腌的腊肉特别好,给你留着呢。等你回家,咱们就蒸上一大碗,肥瘦相间的,你最喜欢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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