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絮语像一条温暖的小溪,缓缓流淌在病房里。小雨则默默地调整着辉子手指的位置,仔细地活动他每一根指节,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变形。她记得父亲的手很大,能轻松地握住她的手,手心总是温暖的。现在这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松弛地包裹着关节。但她仍然认真地活动着,仿佛只要坚持这样做,那双温暖的大手总有一天会再次握住她的。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白色的墙壁和床单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小雪打来热水,准备给辉子擦洗身体。这通常是女儿回避的时间,但今天小雨没有离开,她帮母亲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毛巾,然后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熟练而轻柔地擦拭父亲的身体。
辉子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腹部凹陷下去。长期卧床让他的皮肤变得脆弱,需要格外小心。小雪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尽量不让父亲着凉。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骨骼和疤痕——胸口的旧伤是年轻时骑车摔的,手臂上的疤痕是某次做饭烫的。每一处痕迹都是一个故事,一段共同走过的岁月。
擦洗完毕,换上干净的病号服,辉子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小雪梳理着他稀疏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
“头发该理了,”她自言自语,“等你好点,咱们找个师傅来病房给你理个发,精神精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几朵提前绽放的烟花,提醒着人们春节的临近。病房里开了灯,柔和的白色光线洒满每个角落。小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开了手机。
“爸,”她轻声说,把手机凑近辉子耳边,“你听,这是你最喜欢的那首老歌。”
手机里流淌出邓丽君柔美的嗓音,《月亮代表我的心》。这首歌辉子以前常哼,虽然总跑调。小雨记得小时候,父亲开车送她上学时,车里放的就是这盘磁带。他总是跟着哼,而她总是一脸嫌弃地说“老爸你又跑调了”。现在,她多么希望能再听到那跑调的哼唱。
歌曲缓缓播放着,病房里只剩下这温柔的旋律。小雪坐在床的另一侧,握着辉子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她注意到,辉子的手指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抽搐,又像是某种回应。她没有声张,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夜深了,医院彻底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响起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小雪和小雨轮流守夜,今晚轮到小雨先睡。她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她侧着身,目光落在父亲平静的睡脸上,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听着呼吸机有节奏的声响。
“227天了,”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爸,你已经睡了227天了。该醒了。”
小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床沿,双手仍握着辉子的手。她没有睡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丈夫的脸。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227天,每一道皱纹似乎都深了一些。
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是温柔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辉子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也是这样的姿势,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那时他的手温暖有力,而现在,她的手比他的更温暖,她正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他。
“我们会等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论还要等多久。”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但遥远的天际线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除夕夜就快到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病房里,三个人以这样奇特的方式依偎在一起——一个沉睡,两个守护。寂静中,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那首早已播放完毕的老歌,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明天,将是第228天。康复的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今天,他的头,已经能自己支棱起来那么一点点了。这一点点,对于深陷漫漫长夜的人来说,就是天边最亮的那颗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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