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晓军是在推开那扇樟木柜门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柜子根本打不开的。当铺不大,两间门面,靠墙立着一排深褐色的木柜,柜门上的铜环已经氧化成了暗沉的褐色,像是一只只正在缓慢闭合的眼睛。他小时候来过这间当铺,那时候他爷爷还活着,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低头翻看一本发黄的账本。他记得爷爷从不让他碰那些柜子,说里面存着的东西不能随便打开。他那时候以为柜子里放着值钱的东西,后来他知道那些柜子大多是空的,但爷爷仍然不让打开。
他回到白鹤村来接这间当铺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世半年了。他在省城做音响工程师,干了快十年,每天对着各种音频设备和声学材料,耳朵比一般人灵敏许多。他辞职回来接手这间当铺,一方面是因为家里没有人愿意接,另一方面是他想暂时离开那些录音棚和调音台,换一种活法。白鹤村的当铺在镇子西头,夹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铺和一家还在营业的粮油店之间。门面窄窄的,灰瓦白墙,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牌子上用黑漆写着三个字——“”。那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残存的笔画。
他收拾了几天,把柜台擦干净,把那些木柜重新归位。柜子里大多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格放着一些旧物——一只生锈的铜锁、一枚缺了角的玉佩、一本被虫蛀过的旧书。他不确定那些东西是还没有被赎回去,还是爷爷留下的样品。他一一登记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下物品名称和存放位置。清点到最后一排柜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最里面那扇柜门和其他的不太一样。那扇柜门比别的略窄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像是被反复擦拭过。他伸手握住铜环拉了一下,柜门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用力拉了拉,还是没有打开。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柜门的边缘,没有锁孔,没有卡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封住了。他把手贴在柜门上,感觉到木料是温热的,像是刚刚被人触摸过。
他没有继续研究那扇柜门。那天晚上他关闭当铺的门,在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铺好床铺,躺下来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慢慢入睡。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蟋蟀,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的声音。他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当铺的方向传来的,穿透那扇隔墙,沿着走廊抵达他的耳朵。他披上外套走到柜台前面,推开当铺的门,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了一排深褐色的木柜。他沿着柜子走了一遍,确认所有的柜门都关着。他走到那扇打不开的柜门前面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听见了声音——极轻极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柜子内部被反复摩擦着。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了。
他回到小隔间,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重新检查了一遍那扇柜门。他用手电筒照着门缝的四周,在柜门与柜体相接的位置,发现了一层极薄的蜡状物,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半透明的薄片,放在手心里捻了捻,蜡质,没有气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把它包在纸巾里放进了抽屉。
那几天他接了几单生意,都是附近的村民来典当一些旧物——一只已经不走的老式怀表、一把锈蚀的铁剪刀、几枚不再流通的铜钱。他把那些物品一一登记,放进柜子里,开出当票,告诉对方可以在这个日期之前来赎回。那些物品都很普通,他登记得也很规范,可每次他把东西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振动从柜子内部传出来,像是那些物品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重新适应着这个新环境。
第四天下午,一个老太太走进当铺,说要典当一样东西。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褂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用一块旧手帕裹着。她在柜台前面坐下来,把那块手帕放在柜台上,慢慢展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质的,戒面已经氧化发黑了,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一朵花。老太太说这枚戒指是她丈夫留下的,她想把它当掉。他问她打算当多久,她说不用多长时间,就存一个晚上。他愣了一下,说当铺一般没有按天当的,至少都是按月算。老太太说那就按最低的来,能当就行。他给她开了当票,把戒指放进指定的柜子里,关上柜门。
那天夜里,他关掉当铺的门之后,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把抽屉里那包纸巾取出来,展开,把那片蜡状薄片放在桌上,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薄片很薄,边缘不规整。他把薄片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有一种极淡的气味,像是樟木和蜂蜡混合的气味。他把薄片重新包好,放回了抽屉里。
半夜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他走到当铺里,发现那枚戒指的柜门是开着的,里面空荡荡的。他走过去关上柜门,锁好。他回到柜台后面,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不知道那枚戒指是怎么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太说“就存一个晚上”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当他把戒指放回柜子里的时候,那扇锁着的柜门内侧,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响应着他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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