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诚将茶碗端到唇边,碗壁的温度比方才更低了一些,茶汤在舌面上化开的微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如同一段被反复推敲后终于收笔的旧文,在落笔处留下了既非苦涩也非甘甜的最后一道墨痕:“若我心中乱了,你会怎么提醒我?”
慧明站起身,将茶碗收拢到一处。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带着那种被长年重复后磨出的准确:“我不会提醒你。你心中乱的时候,自然会有一个人、一件事、或一处风景,让你重新看到那个‘不乱’的方向。就像这棵菩提树——它在院中站了两百年。没有人告诉它该往哪个方向生长,但它会长到恰好让树冠投下的阴影覆盖半张石案的位置。”
顾思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菩提子,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中流动着一层温润的光,如同一段被反复默诵过太多次之后渐渐变得平坦的旧经文。他抬起目光,望向院墙外那片被晨光逐渐覆盖的山谷:“我走的时候,会把这枚菩提子带在身上。”
慧明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确认。
小须弥山内院的藏经阁在上午时分打开了侧门。那是一栋以灰白色石料砌成的二层小楼,墙面厚实,窗洞开得很小,檐角挂着一串被风吹得褪了色的旧铜铃。阁内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层都整齐地排满了以兽皮或旧帛装订的经卷。顾思诚跟在慧明身后走进藏经阁时,慧明走到靠里侧的第二排书架前,伸手取下一卷以深蓝色粗布包裹的经卷。
“这卷《须弥山志》,记载着小须弥山自建寺以来历代高僧的修行笔记。其中有一篇,讲的是‘界域’。”慧明将那卷经卷放在阅览台上展开。顾思诚在阅览台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经卷上。他逐行读下去,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时,他的手指在“界域”那一段停了下来——那篇笔记中说,界域并非一堵墙,而是一层极其细密的空间褶皱。若有人能沿着那道褶皱慢慢走,走到最深处时,界域的边界其实只有很薄的一层。
他缓缓合上经卷:“这卷笔记的内容,与稷下学宫那卷《混沌星轨解》中一段关于界域结构的描述几乎一致。”
慧明站在阅览台侧方,没有出声干扰。他等顾思诚的目光从经卷上抬起来之后,才开口道:“佛门与道门走到极致处,看到的往往是同一片风景。只是用了不同的语言来描述它。所以——在你们启程之前,我建议你好好走一趟小须弥山。不是走山路,是走那些被历代僧侣用脚步磨平的旧石阶。那些石阶上积累的,不是灰尘,是他们对‘路’的理解。”
傍晚时分,两人站在后山崖边被低矮石栏围住的平台上,望着恒洲平原在夕阳中延展的全部轮廓。慧明靠在石栏上,声音不高:“从前我以为修行就是不断向上走,走到高处,看到更远的地方。后来走得久了才渐渐明白,远处固然可看,但脚下的路也需要走得踏实。”
顾思诚想了想:“儋州。刚落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周围的人说话也听不懂。那时候每一步都走得慢,因为怕走错。但也就是因为走得慢,反而把每一步都踩实了。后来走快了,反而不太记得脚下是什么感觉了。”
慧明点头:“那就是根。走得慢的时候,脚底与土地之间产生的联系也会更深。日后走快了,那些被踩实过的路也会一直记得你。”
他在石栏边缘那层被晚风磨得光滑的旧石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石栏,被过往的僧侣扶靠了上千年,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极薄的包浆。风霜雨雪日复一日地走,旧痕尚未完全隐去,新迹便又覆了上来,一层叠着一层,最后反而比原来更平整了。”
晚风从恒洲平原的方向吹来,将石栏上的灰尘卷起又放下。顾思诚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手中握着那枚菩提子,指腹覆在它表面的纹路上,感受着那些细密的凸起和凹陷。晚风从平原上吹来时,他的衣袖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菩提子在夕照中泛着一层沉静的光。
慧明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融入灰蓝色的光影里。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在晚风中断续地传过来:“那卷《须弥山志》的抄本,我已经让人多备了一份。明日你走的时候带上。”
顾思诚望着他消失在石阶拐角处,没有说话。暮色在平台上缓慢地加深,如同一幅被反复浸染的旧布,每一次被夜风吹过都会改变一点色泽。那枚菩提子在他掌中微微发凉,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与他的指腹持续接触的过程中,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他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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