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初冬，北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细碎的雪沫子无声地飘洒在红星街道“晓兰日化厂”新落成的三层楼厂房上，将红砖墙映衬得格外醒目。楼顶竖着的铁皮牌子，“晓兰日化”四个大字在雪幕中清晰可见。
一楼大会议室里，却是热气腾腾。椭圆形的长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厂里的技术骨干、车间主任，还有区工业局的领导、街道的刘主任，以及特意从沪市赶来的沈明工程师——他现在已经是振兴厂技术科的副科长了。
林晓兰坐在主位，穿着藏蓝色的确良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扣子扣到领口，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始终沉静明亮的眼睛。三年时光，褪去了她脸上最后一点少女的青涩，沉淀下的是独当一面的干练与从容。
“……截止上月底，我们厂全年产值预计突破五十万元，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八十。产品线从最初的三种基础中草药皂，扩展到包括洗护发液、润肤霜、儿童专用皂在内的十二个品种。销售网络覆盖本市主要百货商场、供销社，并成功进入华北、东北七省市的二级批发渠道。与沪上振兴厂的‘南北技术合作’持续深化，联合开发的‘参茸滋养’系列已进入最后测试阶段。”
林晓兰的声音清晰平稳，汇报着年度总结。台下众人听得专注，不时点头。五十万产值，在这个年代的集体企业里，已经是相当亮眼的成绩。更何况，“晓兰”这个牌子，在老百姓中间已经有了“好用、放心、有点草药香”的口碑。
“这些成绩的取得，”林晓兰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离不开区里和街道的领导支持，离不开沈工这样的专家技术扶持，更离不开在座各位和全厂一百二十名职工，尤其是占职工总数八成以上的女工姐妹们的辛勤付出。”
她的目光特别在刘秀英和王翠花脸上停留了一瞬。刘秀英现在是质检科的科长，王翠花是生产一车间的主任，两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为生计发愁的家庭妇女，穿着统一的工装，坐姿端正，眼神里是自信和责任。
“当然，我们也清醒地看到问题。”林晓兰翻开另一页报告，“比如，部分原料供应受季节和产地影响，稳定性有待加强；新产品研发周期偏长，对市场变化的反应可以更快；一线工人的技术培训还需要系统化、常态化……”
问题说得实在，改进方向也提得具体。区工业局的孙副局长边听边记，暗自点头。这个林晓兰，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头脑清醒，不骄不躁，既有闯劲，又稳得住。
会议最后，孙副局长代表区里讲话，肯定了“晓兰日化”的发展成绩，称之为“街道集体企业转型发展的标杆”，并透露了一个消息：市里正在评选“改革开放先进集体和个人”，“晓兰日化”和林晓兰本人，已经被区里列为重点推荐对象。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林晓兰站起身，微微鞠躬致谢，脸上是谦逊的笑容，眼里却闪着坚毅的光。
会议结束，送走领导，林晓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墙上挂着区里颁发的奖状，书架上塞满了技术书籍和管理资料，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吊兰。
她刚坐下，准备处理几份文件，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陆建军。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姿依旧挺拔，手里提着个保温桶。三年军营生活的锤炼，让他眉宇间的线条更加硬朗，但望向林晓兰时，眼底那抹独属于她的温柔，从未改变。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师部开会？”林晓兰有些意外，起身接过保温桶。
“会开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你。”陆建军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昨晚又熬夜看资料了？”
“没有，睡得挺好。”林晓兰拧开保温桶，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香气扑鼻，“妈让你送的？”
“嗯，妈说你最近太累，炖了汤让我一定看着你喝掉。”陆建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刚才在楼下碰见沈工了，聊了两句。他说你们那个新系列，很有前景。”
“沈工帮了大忙。”林晓兰小口喝着汤，胃里暖洋洋的，“没有他当初的技术指导和后来的持续支持，我们走不了这么快。”她顿了顿，看向陆建军，“对了，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陆建军的父亲陆怀仁，去年冬天因旧伤复发住了段时间院，后来虽然出院，但身体大不如前，已经退居二线。父子之间的关系，在这几年里，因着林晓兰的踏实和陆建军的坚持，虽谈不上亲密无间，但至少保持了表面的平和与基本的尊重。陆怀仁偶尔会托人捎些营养品或书籍给林晓兰，林晓兰也会按时寄些厂里新出的、适合老人用的产品过去。
“还行，老毛病，需要静养。”陆建军语气平淡，但林晓兰听得出里面的关切，“上次你寄去的润肤霜，他用了说挺好，不像有的东西那么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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