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只是蒙蒙亮,张文远便已到来。他未着官服,只一袭深青布衫,发髻微乱,眼下两团青黑,显是一夜未眠。陈知白已在书房煮茶等候,见他进门,只抬手示意:“坐。”
茶汤在炉上轻沸,水汽氤氲。
张文远没有坐,而是整衣肃容,对着陈知白深深一揖:“下官张文远,代陛下、代太子殿下、代太孙——谢侯爷收容之恩。”
这一礼,行得极重。
陈知白没有避让,待他礼毕,才淡淡道:“张侍郎不必如此。我应下此事,自有我的考量。”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张文远松了口气。若陈知白满口忠君爱国,他倒要担心了。乱世之中,坦诚的利益交换,远比虚伪的承诺可靠。
“侯爷明鉴。”张文远在对面坐下,接过陈知白推来的茶盏,“下官此次北行,确有两重使命。”
陈知白抬眼:“说。”
“明面上,奉旨宣慰北疆,犒赏将士,观北疆虚实。”张文远抿了口茶,茶汤苦涩,正如此刻心境,“暗地里,护送太孙离京,为李氏皇族……留一支血脉。”
“血脉?”陈知白挑眉,“陛下子嗣众多,何至于此?”
张文远苦笑:“侯爷久在北疆,不知长安近况。三月前,陛下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二皇子李琮联合皇后一党,以‘巫蛊案’构陷太子。太子被囚东宫,东宫属官或杀或贬,东宫一系……已近瓦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三月间,宫中接连‘病故’了三位皇子——五皇子坠马,七皇子急症,九皇子失足落水。如今陛下膝下,除被囚的太子外,只剩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三人。”
陈知白手中茶盏一顿。
三个月,死了三个皇子。
这哪里是“病故”,分明是清洗。
“四皇子生母卑微,外家无势;六皇子年幼,不足十五。”张文远继续道,“如今朝中,已是二皇子一家独大。陛下虽在病中,却看得清楚——待他龙驭上宾,太子必死,太孙亦不能活。”
“所以陛下假称太孙‘病逝’,让你带他离京?”
“是。”张文远点头,“那一夜,东宫着火,烧了三间偏殿。混乱中,下官带太孙趁乱出宫,混入宣慰使团。禁军副统领赵成是二皇子的人,途中数次试探,最后一次……直接动了杀心。”
他指向驿馆方向:“太孙身上的伤,便是赵成亲卫所为。若非下官早有防备,太孙已遭毒手。”
陈知白沉默片刻:“陛下还能撑多久?”
张文远闭了闭眼:“太医私下说,多则三月,少则……月余。”
月余,也就是说最快一个月后,二皇子就可能登基。届时,一道圣旨发往北疆,要北疆交出“伪冒太孙的逆犯”,陈知白交是不交?
“张侍郎,”陈知白缓缓道,“陛下将太孙托付于我,可曾想过北疆的处境?”
“想过。”张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陛下有密旨在此。”
陈知白接过,展开。
绢帛上字迹潦草,显是病中勉力书写。内容简单:册封陈知白为“北疆王”,许开府建牙,军政自主,另赐“如朕亲临”金令,许先斩后奏。
落款处,是鲜红的玉玺印。
“陛下说,北疆王爵可世袭,北疆之地……可传子孙。”张文远声音发涩,“这是陛下能给的,最大的筹码。”
陈知白看着这卷密旨,心中翻涌。
北疆王。
不是侯,是王。不是虚衔,是实封。开府建牙,军政自主,几乎等同于国中之国。更重要的是——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只要陈知白接下这卷密旨,北疆陈氏,便是与国同休的王爵。
代价是:庇护太孙,与未来的新帝为敌。
“陛下就不怕我拿了王爵,转手将太孙献给二皇子?”陈知白问。
“怕。”张文远坦然,“所以陛下还有第二道安排。”
“哦?”
“下官会留在北疆,教导太孙。”张文远抬头,直视陈知白,“同时……也是监督。若侯爷有异动,下官可能会先死,但北疆将举世皆敌。”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陈知白看着他。
这位礼部侍郎,清癯文弱,此刻眼中却有一股决绝之气。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忠,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
“张侍郎,”陈知白忽然问,“你为何愿意做到这一步?”
张文远沉默良久。
“下官出身寒门,十七岁中举,二十岁进士及第。”他缓缓道,“初入仕途,任县丞,因不愿与豪绅同流合污,被诬贪墨,下狱待斩。是太子殿下巡按地方,查明冤情,还下官清白。”
他顿了顿:“那年下官二十三岁,太子殿下二十一岁。殿下说:‘世间污浊,非一人能清。但清一人,便少一人浊。’”
“后来下官入京为官,屡遭排挤,又是太子提携,任东宫洗马,随侍左右。”张文远眼中泛起水光,“太子仁厚,重民生,恶党争。他曾说,若他日登基,要轻徭薄赋,整顿吏治,还天下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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