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会议进入了实质性的讨论。
关于无主荒地的界定,争论最大。刘汝魁主张从宽,只要地主跑了,地就算无主。辛思忠更激进,认为只要地主拿不出大顺发的田契,一律按无主处理,分给流民。刘中藻则提出折中方案:以三个月为期,原业主若能回来,且不是在大顺的敌对势力中任职的,可以发还田地,但须重新登记,按新政缴纳赋税;过期不归的,永为官田,分给流民耕种。
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李过拍板定下。
接着是丈量办法。刘中藻详细阐述了以里甲为基础、军民结合的方案:每个县设立一个营田使,由军中选派一名文官做主事,再从流民中选拔识字者担任书算手;各里里长负责引路、指界,甲首负责召集农户;军中抽调士卒负责测绘、拉绳、立标。每量完一里,当场造册,一式三份——一份存县,一份报襄阳,一份由里长保管。
“这个法子好,”刘汝魁赞道,“里长手里有册子,以后分田、收税就不用县里派人挨家挨户跑了,直接找里长就行。而且里长甲首本身就是流民,他们帮自己人办事,自然尽心。”
高一功又问:“鱼鳞册呢?林泉特别强调要造鱼鳞册,这可不是简单的事。”
刘中藻道:“鱼鳞册确实费工夫。我的意思是,今年先把田亩总数和每块地的四至、面积、田主记下来,画个简图。等秋收后农闲了,再组织流民中识字、会画的人细画。先把架子搭起来,慢慢填充。那些会画图的流民,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李过拍板同意。
关于减租减息,有些人提出交给地主的田租还是过高,这样佃农得到的实惠还是太少。又有些人担心田租少了,地主受到的损害较大,势必会引起官绅地主的反抗。
最后经过斟酌后,定为每亩地佃户只需交租两成半,大顺军取赋一成。佃农可留七成。
这个提议得到了认同。至于利息,大家一致同意——月息不得超过一分,严禁利滚利。已有的高利贷,一律按此标准重新计算,多收的要退还给借钱的百姓。
商议的最后是关于执行的官吏的问题。但是各地的州、府、县各级衙门现在都成了空头衙门,原来的明朝和清廷委任的官吏都逃之夭夭,或被大顺军抄家拷掠,民愤大的早已被当众正法。
高一功面露难色:“说了半天,还是缺人。各地方官我还没配齐,大多数县连个县令都没有。”
刘汝魁说道:“军师其实早有准备了,去年春天,军师就命傅举人在英霍地区开科取士,选拔了一批读书人。这些读书人既有湖广的也有河南、安徽的,都是因为清军南下才逃进英霍来的。
傅举人在英霍开馆授学,教习政务、地理。就是要将他们改造为可用之才,将来派上用场。
到时直接去信,向军师索要,军师一定会使人护送这批秀才前来。”
李过觉得心中有底了:“就这么办。让林泉从麻城那边支援一些人才,他在英霍搞均田有经验,手底下总有几个能干的人。”
高夫人这时说道:“林泉在英霍的均田做得成功,听说那里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念大顺的好。这是真本事。咱们湖广比英霍大得多,事情也复杂得多,但只要路子对了,一步步走,总能走通。”
刘汝魁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地分下去之后,种子、农具、耕牛怎么解决?流民两手空空,分了地也没法种。”
这是个关键问题。高一功说:“这方面可以学英霍的经验。大顺军缴获的粮食中,留出种子粮,无偿发给分到地的流民。农具和耕牛,一是从逃亡地主的庄子里收缴,二是组织铁匠打造。麻城里就有铁匠坊,林泉在那监造火器,可以让他们也打造些农具。”
党守素补充道:“耕牛不好办。湖广的水牛本来就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
“那就几户合用一头。”高夫人说,“先保证每甲有一头耕牛,轮着用。日后慢慢添置。流民自己也会想办法,只要有了地,他们比谁都上心。”
众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授田的标准:每丁三亩,每户不超过十五亩;授田的顺序:先给本地无地的佃户,再给已经编入里甲的流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点上了油灯。众人争论得口干舌燥,却都没有散的意思。这件事太重要了——大顺在湖广能不能站住脚,就看能不能把流民安置好、把地分下去。
刘中藻用炭笔在纸上记了满满三页,最后念给众人听。每念一条,大家就点头或补充。念完了,李过问:“还有没有要添的?”
刘中藻想了想,说:“还有一件小事,但也不小。均田令颁布之后,要张榜公布,并且要派人到各村去宣讲。百姓大多不识字,光贴榜没用。得让里长甲首把每一条都讲给百姓听,让他们知道大顺给地种、给粮吃、减租减息,是来帮他们过好日子的。流民们听了,自然愿意跟着大顺走。”
“对!”郝摇旗一拍大腿,“咱们当年在陕西为啥能拉起来队伍?就是因为老百姓听说‘迎闯王,不纳粮’才跟着干的。现在咱们不说不纳粮了,但减租减息、计口授田,这个名头也得叫响,让百姓知道大顺是他们的靠山。”
李过站起身,环顾众人,沉声道:“那就这么定了。把今晚议的这些都写清楚,急递送麻城给林泉看。他要是觉得可行,就即刻颁布施行。秋收前,必须把田分到流民手里。”
众人纷纷起身,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种难得的振奋。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谁也不敢打包票,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散会后,还留下高一功和刘中藻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高一功把那三页纸又看了一遍。他叫刘中藻代笔,向李岩撰写书信。
信里末尾写道:
“林泉,今日所议十七条,附于其后。人手、耕牛、种子皆已有着落,流民们也都盼着均田早日施行。惟盼兄早日来襄,亲自主持全局。兄李过、 一功 顿首”
刘中藻写好后,高一功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唤来门外的快马:“连夜送麻城,亲手交给军师。”
传令兵接过信,翻身上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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