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外,潭英不顾被鼠瘟传染的风险,到了安置流民的各个棚户区去。她一边命亲兵四处张贴招揽妇女,成立救护队的告示,一边亲自到棚户区去劝说。
潭英站在襄阳城外三十里的一片高地上,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棚户区,眉头紧锁。那些晾着破席、烂布,茅草在风中吹摆的窝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在整个天地间显得灰暗、阴沉。棚户区上空飘着几缕黑烟,那是流民们在煮开水和食物。更远处,几个新挖的土坟堆上插着白幡,在风中瑟瑟发抖。
鼠瘟正在这片流民的棚户区中蔓延。每天都有几十个人病倒,病死者三三两两,只能抬出去草草掩埋。许多人不敢靠近,百姓避之不及,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才不得不留在这片死神的领地。
“潭夫人,您不能进去。”大顺军的一名小校拦住她,满脸急色,“鼠瘟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染上了……”
潭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们能待得,我为什么待不得?”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条布巾,蒙住口鼻,大步向前走去。
小校无奈,只得带着几个亲兵跟上。
棚户区里的景象,比潭英想象的还要凄惨。一个老妇人蹲在棚前,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刨着什么东西。几个孩子光着脚,身上披着麻袋片,怯生生地躲在棚后,露出黑瘦的小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和焦糊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潭英深吸一口气,吩咐亲兵四处张贴告示。
告示是用大白话写的,通俗易懂:“本官招募妇女成立救护队,专司照料病患、协助郎中。每日供应三顿白米饭,按月发银。凡愿参加者,不论年龄,不论出身,一概收留。救护队女护工与医馆郎中同食同住,享同等尊荣。”
告示一贴出来,立刻引来一群流民围观。识字的站在前面念给大伙听,不识字的踮起脚尖往前挤。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三顿白米饭?这年头连官老爷都未必吃得上白米饭吧?”
“还给银子?莫不是骗人的?”
“协助郎中?让咱们妇道人家去抛头露面,这成什么体统……”
流民中的妇女很多,年纪轻的年纪大的都有,但是千百年来,妇女都恪守着妇道人家不能抛头露面的礼教传统,尽管已经快要饿死了。贴出的告示许给的条件优厚:一天给三顿白米饭吃,还有月银。最重要的是可以参与救护病人。
许多流民中的妇女,因四处逃荒,长年漂泊在外,经常受尽驱赶、白眼和打骂,饥饿和疾病又常常威胁着他们的生存。所以她们一向自卑得不敢抬起头来见人。
潭英没有等在那里听议论,而是径直走进了棚户区深处。她在一处较大的棚子前停下,里面住着十几个妇女和孩童。她蹲下身,与一个正在烧水的年轻妇人攀谈起来。
那妇人姓周,丈夫死于清兵刀下,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一路逃到襄阳。几天前女儿发了高烧,她没钱请郎中,只能去山上采些草药胡乱应付。
“这位娘子,”潭英声音温和,“你女儿的病,光靠这些草药怕是不行。你若来救护队,队里有郎中,可以给你女儿看病。”
周氏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中满是戒备:“民妇……民妇什么都不会,能做什么?”
“你不会,有人教你。”潭英道,“郎中教你煎药、换药、照料病人。你做得来。”
周氏低下头,沉默不语。旁边几个妇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插嘴。
“这位夫人,我们这些叫花子似的人,哪敢去大顺军医馆那种地方?”
“是啊,见了当兵的路都要绕着走,哪还敢凑上去?”
“抛头露面的,以后还怎么做人?”
潭英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不是叫花子。你们是人,是和我们一样的汉家百姓。清兵南下,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们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你们自己还活着。活着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让死去的人不白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现在这里闹瘟疫,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死去。清兵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病死完了。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救护队的事,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救死扶伤,是天大的功德。那些被你们照料好的病人,会感激你们一辈子。你们不是抛头露面,你们是做善事、积阴德。”
棚子里安静下来。周氏抬起头,眼眶发红。
“你说……我们也能救死扶伤?”她声音发颤,“我们这些女人,也能像郎中那样救人?”
“能。”潭英斩钉截铁,“只要你们愿意学,没有什么不能的。”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临死前连口热水都没人递上;想起村里那些生病的人,只能躺在那里等死。如果那时候有人能搭把手,能递碗药,或许他们就不会死。
“我做。”周氏抹了一把眼泪,“我去救护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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