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看巷子，雾气正在散去，各家各户的门陆续打开，炊烟更浓了。
该做早饭了。
老汉将纽扣揣进怀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咕噜，咕噜。
车轮声渐行渐远，融入临安城苏醒的喧嚣中。
而在城西某条巷子里，一扇普通的木门后，一个男人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从容，将领口抚平，抚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镜中映出一张平凡的脸，四十岁上下，眉眼温和，甚至有些过分谦恭的神情。那是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既不引人注意，也不惹人反感。
他整理好衣领，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丁籍册·城南三坊”几个工整的小字。他翻开，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在某一行停下。
那一行记录着毛山和徐氏的名字、年纪、籍贯、婚配日期。
他的指尖在“徐氏”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零碎物件：一枚褪色的珠花，一条断了齿的木梳，半截褪色的红头绳。
他拿起一支细笔，在册子边缘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像是一个“乂”。
画完，他合上册子，推开房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他靛蓝色的衣袍——那是临安府小吏的制式服色，袖口处，有一道不起眼的撕裂，刚刚被细密地缝补过。
他走进晨光里，脸上又浮起那种温和谦恭的笑，对迎面走来的邻居点头致意。
“韩吏员早啊。”
“早，您也早。”
寒暄声在巷子里响起，寻常得如同这临安城的每一个清晨。
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位韩吏员——韩仕森——在走过毛山家所在的巷口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影融入熙攘的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停留。
仿佛与那扇贴着“囍”字的门后的惨剧，毫无关联。
但晨光下，他衣袍袖口那处新缝的补丁，针脚细密得过分，像是要极力掩盖什么。
掩盖一道撕裂。
掩盖一个昨夜发生的故事。
掩盖这座城即将揭开的、血淋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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