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但眼珠的方向是斜的——
斜向大壮的方向。
他没有死不瞑目,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瞑目”。
从大壮的大锤砸下来到他的意识彻底消失,中间不到一息的时间。
那一息里他可能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他的三头黑僵,也许在想他还没炼成的僵尸大军,也许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凡人。
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死在一个没有修为的铁匠手里。
死在一把豁了口的大铁锤下面。
死在了一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赤着脚、为了找两个徒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壮汉手中。
大壮握着大锤,站在赵阴的尸体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胳膊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后怕。
他的大脑在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杀了一个人。
不是山匪,不是小偷,是一个修士。
一个会邪法的、能让死人复活、能让整个村子血流成河的修士。
他杀了一个修士。
大壮的大锤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鼠女走过来。
她的手很小,只有大壮手掌的三分之一大,但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按在大壮的肩膀上。
大壮的肩膀很宽,肌肉硬得像石头,但鼠女的手按上去的时候,那两块石头在微微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
“师傅,”
鼠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在燃烧的村庄中几乎听不见,
“我们赢了。”
大壮抬起头,看着鼠女。
鼠女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角还有刚才溅上去的一滴血——
不知道是邪修的还是尸体的。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甸甸的笃定。
她的眼睛在说:
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
大壮的目光从鼠女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吴心身上。
吴心蹲在不远处,握着蛇形匕首,正在用破布擦拭刀身上的黑色液体。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赤着脚踩在泥土里的脚板上,照在他那件被煤灰染黑了的棉袄上,照在他那张没有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心酸的脸上。
大壮看着吴心,眼眶忽然红了,一种比后怕更强烈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吴心擦完匕首,站起来,走到大壮面前。
他伸出手,把大壮掉在地上的大锤捡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大壮面前。
大锤很重,吴心虽然力气大,但十三岁的身体捧着这把十二斤重的大锤还是有些吃力,锤头往下坠,他用手腕的力量死死托住。
大壮看着吴心捧着大锤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血,有煤灰,有烟火气,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老子的徒弟没白养”的骄傲。
“走。”
大壮接过锤子,站起来,一手搂着吴心的肩膀,一手牵着鼠女的手,
“回家。”
他们走过燃烧的房子,走过地上的尸体,走过月光和火光的交界处。
张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回来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三个从火光中走出来的人影——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一个赤脚的少年,一个瘦小的女孩。
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壮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只说了一句:
“邪修死了。你们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欢村没了,几百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这句话太沉了,沉到他这把打了二十年铁的大锤也拎不动。
张阿婆跪在地上,对着三个人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吴心“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而是通过手中的蛇形匕首。
匕首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
那颤动告诉他:
有人在磕头,有人在感谢,有人在用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放慢了,慢到几乎是在挪。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那个磕头的声音。
三个人走出了大欢村,走上了回铁匠铺的路。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田埂上、投在麦田里、投在刚刚返青的冬小麦的嫩叶上。
身后的大欢村还在燃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但火势在变小,没有了邪法的催动,没有了邪修的加持,那些普通的茅草和木头撑不了多久,烧完就完了。
等火灭了,村子里会剩下什么?
几堵焦黑的墙,几根烧断的梁,几具已经无法辨认的尸体。
还有活着的人——
那些在地窖里躲过一劫的、在村外田里干活逃过一劫的、被家人藏在床板下没有暴露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一画笔仙请大家收藏:(m.20xs.org)一画笔仙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