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青罗的口中开始哼起了曲调。那调子怪异、悲凉,混合着她低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开始清晰:
“爱你孤身走暗巷
爱你不跪的模样
爱你对峙过绝望
不肯哭一场……”
她一遍一遍地唱,声音从低吟到嘶喊,将那陌生的词句用力地刻进清晨的空气里。
唱到每个人都听清了那些词句,唱到“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时,一种奇异的、悲壮的力量开始蔓延。
齐木怔怔地听着。这些词句像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早已冷硬的心上。
“对峙过绝望”、“不肯哭一场”、“以最卑微的梦”……
他看见自己身边那些亲卫,那些铁打的汉子,有人别开了脸,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开始跟着那调子,用粗粝的嗓音模糊地应和。
沈如寂与萧夜默默地听着,星卫、丙卫、墨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哀戚而倔强的力量,在每个人的心底激荡、共鸣。
这不再是一个人的醉语,而是一群在命运与刀锋下挣扎的灵魂,无意中找到的共同祷言。
青罗还在唱,声音渐渐沙哑,却执拗地不肯停下,仿佛要用这首歌,为她救不下的人,也为她自己,挣一个不跪的姿势,讨一句“英雄”的名分——哪怕无人加冕,哪怕只有这黎明前的寒风听见。
她的声音嘶哑却执拗,将那陌生的悲壮一遍遍刻进黎明: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谁说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
齐木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混在渐起的、粗粝的应和声中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荒诞的暖意。
原来,在你眼中,我这般穷途末路、身不由己、最终要来成全大局的弃子……竟也算是个“英雄”吗?
是因为我未曾滥杀?还是因为……我最后选了这条死路?
他仰起头,将碗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丝奇异的、不合时宜的熨帖。
就在这时,歌声戛然而止。
青罗忽然止住了所有声音,像是被什么驱使,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胸前未染血的衣襟,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粗暴,将他整个人猛地拉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呼吸可闻。
齐木猝不及防,身体前倾,左臂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眉头紧锁,却未挣扎。他抬起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眸子。
她揪着他衣襟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剖白自己的灵魂:
“齐木……昨夜若非我强求‘一个不杀’,若非我拿什么‘江湖义气’困你……或许你早已突围而去,天高海阔,未必没有生路。”
她喉头哽咽了一下,强行压下:
“可我为了那六百人能活,用这一场所谓的‘仁义’……逼死了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雾气升腾,却执拗地不让它落下: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我现在告诉你。”
“我叫夏青。”
“今年……才刚满十八。”
“我有一个待我极好的夫君。” 说到这里,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痛楚与依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但……我与他尚无儿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本……不愿在此间生儿育女,不愿再多牵绊。”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将这番话刻进他的神魂深处:
“望楼上那一挡,我欠你一条命;如今这局面,我欠你一个……本可能有的生路。”
“我还不了你今生。所以……”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许诺意味:
“你死后,便投胎到我肚子里来,可好?”
“我许你……不必再背负任何人的期望或罪孽,不必再为谁赴死,不必再身不由己。”
“我许你平安康健,许你读书明理,许你……做最自由快乐的孩子。”
“许你一世安宁。”
“这,便算是我夏青……还你的。”
话音落下,周遭死寂。
齐木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看着她眼中的认真,她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寄托虚无的哀思,她是在用她所能想象的、最彻底的方式,来补偿化。
夏青。十八岁。有夫君。无儿女。不愿在此间生育……却愿为他破例。
他忽然明白了她许多言行背后的矛盾与挣扎。
这诺言太荒诞,却也……很温暖。温暖得让他这颗浸透了黑暗与冰冷的心,第一次生出了对“来世”的、模糊的渴望。
不是为了再活一次,而是为了……她所描述的那个安宁的、被小心呵护的未来。
他无法言语,只是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晰。
他应了。
应了这跨越生死、违背常理、却灌注了她全部愧悔的最后约定。
青罗看着他点头,揪着他衣襟的手终于松了力道,缓缓滑落。
她像是完成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仪式,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虚脱后的平静,只是那眼圈,到底还是迅速地红透了。
晨光彻底铺满庭院,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澄澈的光晕里。
一个即将赴死,一个许下来生,在这生与死的交界线上,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悲壮而温柔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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