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宝山还笼罩在薄雾中。
林默沿着区政府后面的河堤跑步，这是他到宝山后养成的习惯。晨跑时头脑最清醒，能想清楚很多白天想不明白的事。化工厂事故问责刚过，高明源被放走，王国庆翻供，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
跑到第三圈时，他看见前面有个年轻人在做引体向上。
河堤边的健身器材区，年轻人穿着黑色运动服，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做得很标准，每一个都拉到下巴过杠，下降时缓慢控制。林默数了数，已经做了二十七个。
年轻人在做到第三十个时跳下来，抓起毛巾擦汗。这时他看见了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站直：“林区长。”
林默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电视上见过。”年轻人说，“上周安全生产会，我在分局看直播。”
“你是公安系统的？”
“市局刑侦支队，肖阳。”年轻人伸出手。他的手很硬，虎口有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林默和他握手：“这么早锻炼？”
“习惯了。”肖阳顿了顿，“也睡不着。”
这话里有话。林默看着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寸头，眼睛很亮，眉宇间有种压不住的锐气——像刚磨好的刀，还没学会藏锋。
“为什么睡不着？”林默问。
肖阳犹豫了一下：“有些案子，想不通。”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晨雾在河面上飘，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宝山的清晨安静得像幅水墨画，但林默知道，这幅画下面藏着暗流。
“什么案子？”林默问。
“两个月前，南郊废弃仓库发现一具尸体。”肖阳说，“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份不明。尸体被泼了硫酸，指纹、面部都无法辨认。法医鉴定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
“抛尸现场？”
“应该是。”肖阳点头，“仓库废弃三年了，平时没人去。发现尸体的是个拾荒老人。”
“你们怎么查的？”
“查了近期失踪人口，没对上。查了仓库周边监控，但那片是监控盲区。”肖阳的声音低下来，“我想申请扩大侦查范围，但支队领导说……证据不足，先放放。”
“放放？”
“原话是‘警力有限，先办有线索的案子’。”肖阳扯了扯嘴角，“但这案子明明有疑点。死者穿着工装，口袋里有个打火机，是宝山化工厂前年发的纪念品。我顺着这条线查，发现化工厂去年裁员三十多人，其中有个叫赵老三的，失踪时间对得上。”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赵老三——老宁的表弟，高明源的人，失踪快一个月了。
“你查了赵老三？”他尽量让声音平静。
“查了。”肖阳说，“但刚查到他和高明源有关系，就被叫停了。”
“谁叫停的？”
肖阳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不是支队领导，是更高层。
林默明白了。这年轻人不是睡不着，是憋着一股气。像他当年在龙建，发现线索却被压下来，那种感觉，能把人逼疯。
“你刚才说，想不通？”林默问。
“不是想不通案子，是想不通人。”肖阳看着河面，“我爸当了三十年警察，破过大案要案，也办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常说，当警察的，眼里不能只有大案。老百姓丢一只鸡、丢一袋粮，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把这些‘小事情’办好，才是警察真正的价值-2。”
他顿了顿：“但他三年前查一个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后来……他‘因公殉职’了。局里给了抚恤，开了追悼会，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林默停下脚步。
肖阳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林区长，您是从龙建过来的，见过大世面。您告诉我，在宝山，想当个好警察，是不是错了？”
晨风吹过，雾散了一些。远处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刺破云层。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林默问。
“肖建国。”
林默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省厅通报过一起警察殉职案，殉职民警就叫肖建国，当时说是追捕逃犯时车祸身亡。如果肖阳说的是真的……
“你还在查你父亲的案子？”
“明面上停了，暗地里没停。”肖阳说，“但我发现，每当我接近真相，就会有人给我‘提醒’。上周，我车里被人放了张照片——是我妈买菜的照片。下面有行字：孝顺点，多陪陪家人。”
赤裸裸的威胁。
林默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知进退。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在淤泥里站直了。
“肖阳，”他说，“你相信正义吗？”
“信。”肖阳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爸说，当警察的，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信念。他说这身警服是蓝色的，蓝色象征纯净，代表正直和清正廉洁-9。要是连警察都不信正义了，老百姓还能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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