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的秋夜，寒意已深，露重霜浓。
巍峨的皇宫在墨蓝天幕下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漆黑剪影，唯有零星散布的宫灯，如同蛰伏巨兽不眠的眼，在沉沉的夜色里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侍卫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时断时续，更衬得这九重宫阙寂静得令人心慌。
御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巨大的蟠龙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燃得正旺，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也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短短、摇曳不定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松烟墨的醇厚气息，以及一种唯有皇家书房才有的、混合了陈年书卷、檀木家具和淡淡龙涎香的庄重味道。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门外的严寒，却也带来一丝闷窒。
顾玄夜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
他微微垂首，朱笔在奏折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批阅的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完全沉浸于国事之中。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旁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丝毫情绪。
江浸月静立在御案一侧，离他约莫三步之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裙摆缀着细密的银线暗纹，在光下偶尔流转过一道微光，如同月华流淌。
她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放着砚台与水盂，她的任务，便是在这夜深时分，为这位帝王研墨。
这并非她份内之事，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折辱与宣告——宣告即便她贵为皇后，在他面前，依然可以如同宫女般被驱使。
她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纤纤玉指握着那块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匀速地、一圈圈地研磨着，动作优雅而机械，墨汁渐渐浓稠乌亮，映着烛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侍立在御书房角落阴影里的太监总管高顺，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他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一片凛然。
陛下今夜情绪看似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分明是午后在凤仪宫被皇后“交易”之举激起的、尚未平息的暗涌。
他深知，此刻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只有朱笔划过纸页、墨锭摩擦砚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顾玄夜批完了一本关于南方水患后续赈灾的奏章，随手合上，放到已批复的那一摞。
几乎是同时，一直留意着他动作的江浸月，适时地将下一本待批的奏折，从另一侧拿起，默默递送到他手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那本奏折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倏地覆了上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温热，甚至带着一丝批阅奏章久了的微潮，但那力道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强势，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禁锢。
江浸月研磨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如同蚍蜉撼树。
她抬起眼，看向手的主人。
顾玄夜却并未看她。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新展开的奏折上，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阅什么军国大事。
然而，他握住她手腕的拇指，却开始在她细腻温凉的肌肤上，缓慢而带着某种意味地摩挲起来。
那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糙，划过她腕间敏感的脉络，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慵懒，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冰冷的质感：“皇后可知，今日朝堂上，又有人旧调重弹，弹劾你结交外臣，广植党羽，图谋不轨？”
他的气息随着低语，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近在咫尺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却让她背脊瞬间绷紧。
那“又”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压力。
江浸月手腕被他攥着，挣脱不得，只能维持着这个略显僵硬和屈辱的姿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妾行事，无愧于心，亦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宸国江山。”
“无愧于心？”
顾玄夜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幽深如古井的眸子直直地锁住她。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压抑的怒火，更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的占有欲。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迫使她更靠近御案一些。
“可这满朝文武，天下悠悠众口，未必都如皇后这般自信。”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危险的意味，
“他们说朕纵容后宫干政，说你江浸月手伸得太长，北疆商路，漕运新政……何处没有皇后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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