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阳光斜照在花果山主峰的裂石上,影子拉得老长。
悟空站在崖边,赤红披挂贴在身上,随呼吸微微起伏,像里头藏着一口气,随时要炸出去。
他刚从体内那场翻江倒海的蜕变中稳住身形,混沌力如铠甲般裹着筋骨,星核在他丹田深处匀速搏动,像是另一颗心。
金瞳亮过又沉下,两盏幽光藏在眼底,不显山不露水。
可就在这当口,天边忽然一颤。
不是雷,不是云动,是整片夜空的月华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谁把灯芯掐灭了半息。
悟空眉头一跳,双目骤然盯向太阴星所在的方向。
他没动,但神识已经顺着那股异样探了出去——自打星核全力激活,三界气机动静,他都能嗅出点味来。
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广寒宫,塌了。
不是被砸的,也不是烧的,是从根上烂掉的那种崩解。
玉砖一块块从穹顶剥落,像是墙皮受潮后自己往下掉;千年桂树连根歪倒,枝干断裂时无声无息,洒出的月华碎成粉末,在空中飘着飘着就散了。
整座行宫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边缘卷曲、开裂,缓缓向内塌陷。
没有喊声,没有人影奔走,连平日守在宫门的仙娥都没露面。
只有太阴星君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那是个只听过没见过的神,管月亮的,据说脾气冷,话少,一辈子就住在那座白玉殿里。
现在,那座殿塌了一角,露出黑乎乎的虚空,像是天被挖了个洞。
悟空依旧不动。
他知道这不是人为,也不是劫数到了那种该来的灾。
这崩解……不对劲。
它没有源头,没有力量轨迹,不像谁打了神通,也不像阵法反噬。
它就像一根绳子,用得太久,突然断了。
他眯起眼,金瞳深处那点星图轻轻一转,本能地想去吞点什么——以往遇到异象,他第一反应就是“有法则可吞”。
可这次,星图转了几圈,什么也没抓到。
那些崩塌的月华碎片,无主、无形、无序,连一丝执念都没有,根本不是能炼的东西。
金瞳张了张,像饿汉看见一桌虚影饭菜,只能作罢。
他站在空中,没升也没降,就那么悬着,披挂在风里轻轻摆动。
脚下南赡部洲开始抖。
先是江河逆流,一条条大河哗地倒卷,水往高处爬,撞上堤岸轰然炸开;接着是山体微倾,不少小峰头咔咔作响,石头滚落,惊起大片飞鸟。
东海方向传来闷响,海水暴涨,浪头冲进龙宫前庭,把几尊镇海铜兽都掀翻了。
北俱芦洲更怪,那地方本是永夜,靠星辰映照度日。
可此刻,偏移的月球残影竟投了下来,灰蒙蒙的光照在雪原上,照出无数扭曲的影子。
妖物闻风而动,狼嚎、虎啸、蛇嘶混成一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天庭那边,钟声响了七记。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得压人胸口,却没人出来说话,没人发令,也没见哪位天将腾云而出。
紫微垣方向亮了几道光,旋即又灭,像是在争论什么,最后干脆闭门不管。
悟空看得清楚,心里也明白:上面乱了,或者,他们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等着看。
他没笑,也没骂。
这种事,骂天没用,打人也解决不了。
广寒宫不是谁推倒的,它是“自己不行了”。
就像一棵树,根烂透了,风一吹就倒,你怪风大,其实树早死了。
他抬头再看,月亮的轨道已经歪了。
原本绕洪荒平稳运转的圆形轨迹,如今扭曲成螺旋状,像一条绷紧的绳子被人拧了几圈。
月球正缓缓滑向紫微垣方向,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
这一偏,不只是潮汐乱、昼夜错,往后百年千年的节气、农时、修行者的吐纳节奏,全得乱套。
有些靠月华修炼的精怪,以后怕是要走火入魔;有些靠潮生潮落布阵的门派,阵眼对不上天时,威力直接废一半。
这不是灾难,这是秩序在松动。
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塌的地方。
广寒宫只是第一个。
接下来,可能轮到太阳星,可能轮到北斗,也可能轮到支撑天地的那几根看不见的柱子。
他不怕打,也不怕杀。
但他讨厌这种感觉——看着东西一点点坏掉,明明有力气,却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一股冷香,那是月尘的味道。
他吸了一口,没说话。
远处,最后一片广寒宫的飞檐塌了下来,砸进月面裂缝,激起一阵银灰烟尘。
那烟升到一半,就被扭曲的空间撕碎,化作点点流光,四散飘零。
他盯着那片废墟,眼神没变。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这种崩,不是终点,是信号。
就像地上裂了道缝,你不能只看那条线,你要知道,下面有东西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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