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厅堂陷入静寂。
玉无瑕没有再深问。
有些问题，问一遍是试探，问两遍就是冒犯了。
玉无瑕何等人物，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
于是玉无瑕主动换了话题。
聊起玉无尘在杜家的近况，语气里带了些许长姐的关切。
“无尘那丫头多谢杜族关爱，如今也算修为有成，早早筑基，仙途有望。
只是丧夫日久，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杜族长多多担待。”
杜照林笑着摆手，夸玉无尘行为谨言，修炼勤勉，尽显玉家风范。
而且无尘为我杜家延续血脉，功不可没。
两人又聊起小辈们的修炼进展，杜照林说起自己的几个孙辈，玉无瑕便顺势问了几句修行上的事。
最后说了些桃源集上各家族近来的动向。
哪家与那家起了冲突，哪家有意与邻家联姻。
这些消息有的有价值，有的不过是闲谈。
两人将它们夹在一起说，倒也谈的顺畅。
茶过三巡，天色已近黄昏。
斜阳从窗棂间洒入，将厅中的地砖染成一片暖金色。
玉无瑕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了，我便不多叨扰。”
杜照林也不强留，起身相送。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来到府门口。
暮色中的杜府桃林别有一番景致。
夕阳为灼灼桃花镀上一层金边，落英在晚风中旋舞，有几瓣落在玉无瑕的肩头。
杜照林站在府门口，拱手道别。
“玉道友路上小心。改日若有闲暇，再来府上坐坐。”
玉无瑕拱手还礼:
“杜族长留步。”
她转身，墨色仙裙在风中微微一扬。
身形拔地而起，御风化虹，墨色遁光划过暮色渐浓的天际，眨眼间便化作天际一点黑影。
杜照林站在府门口。
暮色四合，桃花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墨色遁光，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玉家的态度很明确。
示好。
二百斤含章灵芽，这份礼不算轻。玉家这是在告诉他，我们愿意站在杜家这边。
探底。问灵兽的来历，问灵兽的底细，问杜照元的下落。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拉近关系。提姻亲之谊，提玉无尘的近况，提小辈的修炼。
这是在说，杜玉两家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没什么不好。
修仙界聪明人多的是，但能真正看懂局势的，却没有几个。
杜家如今处于漩涡中心，风雨欲来。
百花谷的态度，红尘谷的威胁悬而未决。
这个时候，寻常家族避之唯恐不及。
玉家敢在这个时候靠近……
不说是雪中送炭，也至少是锦上添花。
这份魄力，已是不凡。
看来，大家都想撬开一个口子。
都想在这景州固若金汤的格局上，砸出一条裂缝来。
杜照林转身回府。
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飞出芳陵渡不远，天际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远山。
暮色与夜色交替的时刻，天地间一片朦胧。
玉无瑕忽然顿住身形。
墨色遁光停在半空，裙摆在风中轻轻浮动。
远处，一道墨色遁光静静悬停，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两道墨色流光在暮色中遥遥相对，像两只夜行的墨鹤。
待那道流光飞到身前，何艺林的笑声便先一步传来。
“玉道友，你动作甚快！”
何艺林一袭墨字长袍。手持一柄白玉折扇，扇面墨色，上书字迹，龙飞凤舞，气势不凡。
何艺林面容俊朗，眉目含笑，端的是洒脱不羁，风流倜傥。
在这暮色沉沉的天空之上，他这般模样，倒真有几分仙家气度。
“怎地不等我一等？”
玉无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没有答话。
夜风拂过，她墨色的裙摆与何艺林墨色的袍角一齐翻飞。
“何家不怕百花谷？”
何艺林手中折扇“唰”地一收，在掌心轻敲了两下。
墨字长袍随风一飘，墨字在风中若隐若现，衬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潇洒与从容。
“玉道友说笑了。”
“玉家不怕，我何家又有何惧？”
他笑意不减，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百花谷这三个字不过是寻常宗门的名字。
“再说……”
何艺林拖长了语调，眉眼间带了几分狡黠。
“我不过是访友而已。访友又不犯百花谷的规矩。
他们管天管地，还能管我何艺林去谁家喝茶不成？”
“是么？”
玉无瑕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侧过身，似乎打算离去。
何艺林也拱了拱手，准备继续向芳陵渡飞去。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玉无瑕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不知何家……可有失踪的修士？”
何艺林的身形骤然一顿。
折扇停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他面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若非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何艺林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见玉无瑕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何艺林深深看了她一眼。
然后何艺林拱了拱手。不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向着芳陵渡的方向飞去。
墨色遁光划过愈发深沉的天幕，很快便消失在桃花灼灼的渡口方向。
玉无瑕独自立于高空。
暮色已尽，夜色降临。
远处的芳陵渡亮起点点灯火，那些灯火在桃林间若隐若现，像是洒落在粉色云海中的星子。
漫山遍野的桃花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粉色，不如白日那般灼目，却多了几分沉静与深邃。
晚风拂面，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
她看着那座渡口，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杜府的方向停驻。
“照元道友……祝你好运。”
玉无瑕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夜风将她的尾音吹散。
良久。
玉无瑕转身。
墨色遁光一闪而逝，快如流星。天际只余流云舒卷，星河渐显。
芳陵渡的桃花，依旧开得灼灼其华。
即便在夜色中，也掩不住那逼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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