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香春的名声随着棋局一战愈发响亮。
每日慕名而来的士子贵胄络绎不绝,三楼雅间几乎日日客满。白雪忙得不可开交,既要主持扩建事宜,又要应付各方打探。秦怀谷反倒清闲下来,整日闭门绘制图样,拟定章程,只有黄昏时分才会下楼,在安邑街头随意走走。
荧玉公主在别馆等了五日。
那夜在洞香春听秦怀谷一席话,她心中震撼难平。回馆后连夜修书,派快马送往栎阳,将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告知二哥嬴渠梁。信使带着她的殷切期盼踏上了西行之路,她却留在安邑,心中那份好奇与渴望,非但未曾消退,反而与日俱增。
她想再见见那人。
不是以“玉公子”的身份,不是隔着珠帘的试探。她想看看,那位能一子破千古棋局、能论商道如数家珍、能谈治国鞭辟入里的青衣客,在寻常市井中会是何等模样。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
第五日黄昏,荧玉终于按捺不住。
她换上一身浅碧色曲裾深衣,外罩月白斗篷,头发挽作寻常少女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对镜照了照,虽仍难掩贵气,但混入人群已不算扎眼。侍女阿蘅欲随行,被她制止:“人多反而惹眼。你留在馆中,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歇下了。”
“公主,这太危险了!”阿蘅急道,“安邑不比栎阳,魏国暗探无处不在……”
“正因如此,才更要看看。”荧玉眼神坚定,“我要知道,他是否值得秦国倾力相邀。”
她从后门悄然离开别馆。
暮色四合,安邑夜市正当时。
长街两侧灯笼高挂,橘黄火光将青石板路映得温暖。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蒸腾。卖胡饼的炉火正旺,焦香扑鼻;煮羊汤的大锅咕嘟作响,白雾缭绕;糖人摊前围满孩童,老匠人手巧如飞,转眼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雀鸟。
荧玉裹紧斗篷,缓步穿行在人群中。
她已打听清楚,秦怀谷每日这个时辰会出洞香春,沿长街往东,至汾水岸边散步,约莫半个时辰后返回。路线固定,时辰固定——这让她稍稍安心。
在距离洞香春百步外的绸缎庄前,她停下脚步,佯装挑选布料,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洞香春大门。
酉时三刻,那道青色身影准时出现。
秦怀谷今日未束发,长发以一根青绳随意系在脑后,更添几分疏朗。他步态从容,目光随意扫过街景,仿佛只是饭后消食的寻常士子。走过胡饼摊时,他驻足片刻,买了一张饼,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
荧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日在洞香春三楼,这人谈笑间剖解天下大势,气势如渊渟岳峙。此刻混迹市井,却像换了个人,平淡得近乎……普通。
她悄悄跟上。
距离保持三十步左右,不远不近。人群是最好的掩护,她只需偶尔驻足,佯装看货,便能自然隐蔽行迹。
秦怀谷似乎全无所觉。他吃完饼,将油纸扔进路旁竹篓,继续前行。经过糖人摊时,他驻足看了片刻,老匠人正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捏小兔子。秦怀谷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转身,拐进了一条侧巷。
荧玉微怔。
那巷子她知道,通往一片老旧的民居区,巷道狭窄,夜间少有人行。他去那里做什么?
犹豫只在刹那。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跟上。
巷口灯笼稀疏,光线昏暗。青石板路湿滑,墙角生着青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巷子幽深寂静。
荧玉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前方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秦怀谷的。她稍稍安心,继续跟上。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是个岔路口。秦怀谷的脚步声向右拐去。荧玉正要跟上,忽然——
身后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很轻,但沉稳,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人。
荧玉心头一紧,本能地加快脚步,想追上秦怀谷。但就在她转过岔路口的瞬间,前方巷子空空如也。
秦怀谷不见了。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她猛地转身,只见巷口处,三道黑影正缓缓逼近。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淬了毒。
“秦国公主,”精瘦汉子声音嘶哑,“魏国不是你能随意走动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人同时扑上!
荧玉咬牙,身形疾退,同时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那是她防身之物,虽不擅长武艺,但自幼随宫中护卫学过几招。短剑横削,挡住第一人的劈砍,却震得虎口发麻。第二人已至侧面,短刃直刺她肋下!
危急时刻,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叹。
很轻,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
精瘦汉子瞳孔骤缩,厉喝:“谁?!”
一道青色身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秦怀谷。
他不知何时已绕到三人身后,此刻正站在巷子另一头,挡住了去路。月光透过屋檐缝隙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神色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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