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梦泽,秦怀谷沿汉水南下。
楚地冬日阴湿,雨雪交加。江汉平原上,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齐整稻茬,水渠纵横如网。村落多竹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厚茅草,檐下挂满鱼干腊肉。楚人说话音调绵软,喜食稻米鱼鲜,与北方秦地的黍粟羊肉全然不同。
行至第十日,汉水折向东流处,一座大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依山傍水,城墙高耸,通体以红土夯筑,在铅灰色天幕下如一道血色屏障。这便是楚国郢都,雄踞江汉百余年,南吞蛮越,北抗中原,自成一格。
入得城来,喧嚣扑面。
街道狭窄曲折,两侧木楼挤挤挨挨,伸出无数晾杆,挂满各色衣物。商铺幌子用楚篆书写,卖鱼鲜的、售漆器的、贩丝帛的、铸铜镜的,应有尽有。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漆味、香料和柴烟的气息。行人多穿深衣,腰系革带,女子发髻高耸,饰以玉簪木笄。
秦怀谷在城西找了间客舍住下。客房临街,推开木窗,能看见远处一片高墙围起的区域,黑烟冲天,日夜不息,隐约传来叮当锤打声。
“那是官府的冶铁坊。”客舍主人是个干瘦老头,操着浓重楚音,“三班轮作,昼夜不停。听说要赶制一批军械,运往宛城前线。”
“宛城?”
“与韩魏交界处,这些年摩擦不断。”老头摇头,“楚国虽大,四面皆敌。东有越,北有韩魏,西有秦,南有蛮越。铁,总是不够用。”
第二日清晨,秦怀谷走向那片工坊。
坊墙高约两丈,以青砖砌成,墙头插着荆棘。正门有士卒把守,进出工匠皆凭木牌。他在门外驻足观察,见运送木炭、矿石的牛车络绎不绝,工匠们面色黝黑,手上布满灼痕老茧。
“闲人勿近!”守门士卒喝道。
秦怀谷取出当年墨家游学时的一方旧牌,青铜所铸,刻着规矩图案。这牌子在墨者间可证身份,对外人却无甚效用。但士卒见牌子古旧,形制特别,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莫乱走,只看外围。”
坊内占地极广,分作数区。
东边是矿石堆场,青黑色的铁矿石堆积如山。西边是炭场,木炭码放整齐。中央十余座高炉耸立,炉身以黏土夯筑,高约两丈,下部开有出铁口,炉顶浓烟滚滚。每座炉前都有四名工匠操作:一人添料,一人鼓风,两人备模。
秦怀谷走近第三座高炉。
这座炉火势似乎不旺,出铁口流淌出的铁水颜色暗红,流动性差,倒入陶范后很快凝固,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操作的工匠满脸焦急,不断催促鼓风者加力。
鼓风者是个壮汉,脚踏皮橐,双臂肌肉虬结,每一次踏下都使尽全力。皮橐连接陶管,将空气压入炉底。然而炉火依旧不温不火。
秦怀谷观察片刻,目光落在鼓风装置上。
那是典型的楚地制式:单橐单管,风道笔直,入风口无遮无挡。冬日寒风倒灌,不仅减损风力,更降低风温。炉内燃料燃烧不全,温度自然上不去。
他走上前,对鼓风壮汉道:“风管斜置三寸,入风口加设挡板,可增三成风力。”
壮汉一愣,转头看见个青衣陌生人,怒道:“哪来的闲人?莫要碍事!”
旁边添料的老工匠停下动作,打量秦怀谷:“阁下懂冶铁?”
“略知一二。”秦怀谷指向风管,“风直入则散,斜入则聚。寒风倒灌,冷风入炉,炭火难旺。加一页木板,斜挡风口,既防倒灌,又可导流。”
老工匠皱眉思索。他在此操作三十年,从未想过风管角度问题。但仔细一想,冬日炉火确实总比夏日难旺……
“让他试试。”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人五十余岁,面庞黧黑,左颊有道灼烧伤疤,身穿褐色短衣,腰挂一串铜钥。正是此坊大匠,名唤欧冶,祖上三代皆为楚国冶匠,掌管郢都官坊已十二年。
欧冶走到炉前,看了看铁水,又看向秦怀谷:“阁下所言,可有依据?”
“墨经有载:风之行,遇阻则折,遇导则顺。”秦怀谷平静道,“橐龠之制,重在聚气。气聚则火烈,气散则火微。现下风管直而无遮,气入即散,十成风力,五成入炉已是侥幸。”
欧冶眼神微动。他读过墨家《经》《说》残卷,确有此论。但冶铁是实务,书上道理能否用于实际,另当别论。
“那便试。”欧冶挥手,“按他说的改。”
工匠们面面相觑,但大匠发话,只得照做。取来木板,依秦怀谷指点,在风管入风口斜置挡板,又将风管角度略调。改动不大,不过半刻钟便完成。
鼓风壮汉重新踏橐。
起初并无变化。十余下后,炉内传来“呼”的一声闷响,火焰从投料口窜出尺余,颜色由暗红转为亮黄。炉温明显上升,热浪扑面而来。
又过一刻钟,出铁口流淌出的铁水,颜色已转为炽亮橙红,流动如蜜,倒入陶范后缓缓凝固,表面光滑如镜,蜂窝孔洞大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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