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养心殿里的龙涎香烧得格外浓。
青烟从博山炉孔窍里丝丝缕缕溢出,却聚不拢祥云,只在半空扭曲散开,像解不开的乱麻。梁帝萧选坐在御案后,手边摊着两份供词——一份墨迹半干,字字诛心,指控靖王通敌;一份血污浸透,字迹潦草,翻供说是受夏江胁迫构陷。
两份纸,轻飘飘的。
却压得殿内空气都凝成了铁。
夏江跪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额头抵着金砖,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紫袍下摆铺开,悬镜司的蟠龙纹在透过窗棂的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可鬓角渗出的冷汗,还是顺着颧骨滑下来,砸在砖面上,洇开个极小的湿痕。
萧景琰立在殿柱旁,玄色亲王常服,腰佩长剑,双手垂在身侧。他没跪,也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御案后那个模糊在冕旒玉珠后的身影。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半边脸,眉眼冷峻如石刻,唇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铜漏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在为谁倒数。
梁帝终于动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先拈起那份墨迹半干的供词,慢慢念出声:“……罪将拓跋野供认,与靖王萧景琰有密约在先。靖王许大渝边贸三城之利,换其佯败,助虚报战功,以固其位……”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个字落下,夏江的背脊就绷紧一分。
念完,梁帝放下供词,又拿起那份血污浸透的,继续念:“……罪将拓跋野泣血翻供:前供皆悬镜司首尊夏江刑讯逼供、以家小性命胁迫所致。夏江令罪将构陷靖王,伪作盐引、布防图为证,欲置靖王于死地……”
“陛下!”夏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此乃拓跋野反复无常之词!臣奉旨查案,审问敌将,其所供皆亲笔所书,画押为凭!如今见事败露,便反口诬臣,分明是——”
“是什么?”梁帝打断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冕旒玉珠后亮得骇人,没有怒意,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夏江被这目光钉住,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竟吐不出来。
梁帝将两份供词并排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夏江,拓跋野说,你许他家人富贵,换他构陷靖王。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夏江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审问敌将,皆依国法,何来胁迫构陷?拓跋野乃大渝降将,本就心怀叵测,见臣查案深入,恐牵连自身,这才反咬一口,意图搅乱视听!”
“哦?”梁帝身子微微前倾,“那你告诉朕,这份‘修订版’北境布防图,又是从何而来?”
他从案头拿起那张泛黄的公文纸,纸边虫蛀,墨迹暗沉,正是夏江令仿笔匠伪作的那份“狼嚎峡暗哨暂撤三日”的调整令。
夏江瞳孔骤缩:“此图……是臣从拓跋野随身物品中搜出!”
“拓跋野却说,是你昨日塞给他的。”梁帝声音依旧平稳,“他说你令他背熟图上内容,以便在朕面前‘对质’时,能说得滴水不漏。”
“荒谬!”夏江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陛下明鉴!此图纸质、墨色、笔迹,皆与贞元二十六年北境军报一致,分明是旧物!若为臣伪作,岂能仿得如此逼真?!”
梁帝没说话,只将图纸递给侍立一旁的高湛。
高湛躬身接过,走到殿侧窗边,将图纸对着日光,细细看了片刻,又用指尖轻捻纸角,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才转身回禀:“陛下,纸质确是贞元二十六年兵部统一下发的公文用纸,墨色氧化自然,边缘磨损也非新痕。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这纸上的‘旧墨’味,似乎……过于均匀了些。”
夏江心头一凛。
高湛继续道:“老奴年轻时在内务府管过文墨陈档。旧纸藏久,墨迹氧化,边缘与中心色泽应有细微差别,且不同字迹因书写力道不同,氧化深浅也不一。可这张图上的字,从头到尾墨色晕染如出一辙,像是……整张纸被同一种药水浸过。”
殿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夏江跪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他千算万算,算准了纸质墨色,算准了笔迹形神,却忘了高湛这老阉狗——在内务府厮混四十年的老狐狸,对文墨陈档的熟悉,远超悬镜司那些仿笔匠!
“夏江,”梁帝缓缓开口,“你怎么说?”
“臣……”夏江喉结滚动,脑中飞转,“臣查案心切,或……或被拓跋野蒙蔽!此图或许是他早已备好,故意让臣搜出,意图构陷靖王之余,再反咬臣一口!陛下,此人心机深沉,不可信啊!”
“好一个‘查案心切’。”梁帝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冰冷,“你悬镜司查案,向来证据确凿方才上禀。这次倒好,单凭一个降将口供,几张来历不明的图纸盐引,就敢指控当朝亲王通敌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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