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寅时未至,悬镜司密室里桐油灯已烧了半宿。
灯焰跳跃,将夏江佝偻的影子投在青石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他伏在案前,左手压着张陈年公文纸,右手执细狼毫,笔尖在砚台里反复舔墨,墨色浓淡调得与纸上旧迹分毫不差,这才屏住呼吸,落笔。
笔尖触纸,极轻的沙沙声。
他在摹萧景琰的字。
靖王的笔迹他研究过三个月——从兵部存档的军报,到往年节庆递进宫里的请安折子,甚至托人从北境军营找来几份手令副本。那字铁画银钩,起笔重,收笔疾,转折处如枪锋横扫,带着武人特有的筋骨。不好仿,但悬镜司养着的仿笔匠,是三十年的老手。
最后一笔落下。
夏江提起纸,凑到灯前细看。纸上写的是北境布防调整,其中狼嚎峡暗哨“因山石松动,暂撤三日修补”那句,字迹与前后文浑然一体,连纸张因年代久远泛出的黄晕,边缘虫蛀的细孔,都仿得天衣无缝。
“义父。”夏春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个扁木匣,“按您吩咐,找到了。”
匣盖推开,里头是几份泛黄的北境军报,纸张质地、墨色、甚至边角磨损的弧度,都与夏江刚仿的那张一模一样——都是贞元二十六年兵部统一印制下发的文书用纸。
夏江取出一张空白旧纸,与新仿的布防调整令并排铺在案上,指尖细细摩挲纸面纹理,又举起对着灯光透视水印。
“纸对了,墨还差三分火候。”他放下纸,从抽屉里取出个小瓷瓶,拔掉塞子,一股陈年灰尘混着霉味散出来。这是特制的“旧墨水”,用陈墨、铁锈、少许矾石粉调成,涂抹在新墨迹上,能在半刻钟内模拟出自然氧化十年的效果。
他用棉签蘸了,极轻地在新写的字迹上薄薄涂了一层。
墨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边缘泛起淡淡晕痕,像是岁月渗透的痕迹。
“晾半刻钟,再熏。”夏江吩咐道,转身看向夏春,“拓跋野那边如何?”
“伤好多了,能下地走动。”夏春低声道,“就是夜里总惊醒,说梦话,喊他妻儿的名字。孩儿已加派了人手看守,饭食饮水都经三道查验。”
“嗯。”夏江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摊开。图上标注的是大渝边境几处贸易榷场,其中三处用朱砂圈了红圈——“平阳关”、“白水城”、“落雁滩”。
“这三处,是靖王在捷报里提过要‘酌情开放边贸以安民心’的地方。”夏江手指点着红圈,“拓跋野的供词要说,靖王私下允诺,只要他佯败,便让大渝商队在这三处享受减税通关之便。交易凭证……就做成盐引。”
夏春眼睛一亮:“盐引?”
“对。”夏江从匣底抽出几张盖着官印的空白盐引,印是伪造的,但印泥、纸张都是北境官署流出来的真货,“大渝缺盐,边境走私历来猖獗。若在拓跋野身上搜出几张靖王府签押的特许盐引,再配上他的供词……”
他没说完,但夏春懂了。
通敌叛国,为的是利。军功是虚名,边贸是真金白银。这逻辑链,完美。
“还有言豫津。”夏江忽然道,“查得怎样了?”
夏春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三个月,言豫津接触过的东瀛商队共四支,其中‘海龙号’的船主池田健次郎,早年在大渝沿海做过走私生意,与渝商有旧。上月十五,言豫津在城南茶楼与池田密谈半个时辰,茶楼伙计听见他们提过‘北境皮毛’、‘渝盐’这些词。”
“够了。”夏江合上册子,“把这些添进拓跋野的供词里——就说靖王与言豫津合谋,通过东瀛商队中转,与大渝暗中交易军需。战功是幌子,走私才是真。”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天边已泛起蟹壳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明日卯时,你亲自去养心殿,将拓跋野的供词、仿造的布防调整令、还有那些盐引,一并呈给陛下。”夏江转身,眼中闪过冷光,“记住,只呈物证,不提结论。让陛下自己问,自己查。”
“孩儿明白。”
夏春退下后,夏江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里。他伸手入怀,摸到那枚残月暗记铜钱,边缘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二十年了。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勒在脖颈上的绞索,正在一寸寸收紧。赤焰案的旧档在动,玲珑公主的坟被挖,寒氏失踪,秦般若似有异心……每一条都可能要他的命。
所以必须先下手。
用一桩足够大的新罪,盖住所有旧账。
萧景琰,要怪就怪你自己——军功太盛,挡了太多人的路,也……碍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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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城南铁匠铺后院。
言豫津没点灯,就着天光在看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悬镜司内部递出来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用炭笔写在裁下的账页边角上:
“夏江令仿靖王笔迹,伪布防调整令,言狼嚎峡暗哨暂撤三日。另备渝境盐引数张,欲塞于拓跋野处。明日卯时,夏春携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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