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是钝的,沉的,从胸口最深处漫上来,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塞在肺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力气把它推开,可它下一秒又堵回来。喉咙也疼,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咽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郑东睁开眼。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慢慢清晰。天花板,惨白的,没有任何装饰。一盏长方形吸顶灯,关着。左边是淡蓝色的帘子,拉了一半。右边,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彩色的线条和数字。滴滴,滴滴,规律,冰冷。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医院。ICU。又进来了。
他想动动手,发现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管子,一直延伸到床边的输液架上。透明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慢得要命。左手手指上夹着东西,连着另一台仪器。胸口贴着电极片。脖子上……脖子上好像还戴着氧气面罩,塑料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痒。
他费力地转过头。
妻子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乱,眼角有泪痕。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盒开了封的饼干,还有他的手机——屏幕碎了,是他上次发脾气摔的。
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块露出来。
股东会。争吵。亏损数字。税务稽查。老钱的声音:“壮士断腕……”
还有更早的。电视。新闻。冷冻库的温度计。发黑的棉签。堵塞的通道。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一遍,又一遍。
胸口那团棉絮猛地收紧,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妻子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睁着眼,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老郑!你醒了!医生!医生他醒了!”
一阵忙乱。护士进来,检查仪器,调整点滴速度,问他感觉怎么样。郑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护士用棉签蘸了水,润湿他的嘴唇。
“别急,慢慢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妻子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在抖。
医生也来了,看了看监护数据,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郑东只能用点头摇头回应。最后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但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好好休息,少说话,情绪一定要平稳。”
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妻子给他掖了掖被角,小声说:“老钱他们……都在外面等着。要见吗?”
郑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现在谁也不想见。见了说什么?听他们汇报又亏了多少?又关了几家店?又来了哪个部门的罚单?
“那……公司的事……”
郑东猛地睁开眼,盯着妻子。眼神里有哀求,也有警告。
妻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好,好,不见,不说。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再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郑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背有点驼了。以前她总是挺得直直的,穿着得体,陪他出席各种场合,笑容无懈可击。现在,她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针织开衫,头发随便扎着,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胸口那团棉絮又来了。这次还带了刺。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短信提示。妻子没注意,端着水杯回来。郑东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碎裂的屏幕。屏幕亮了几秒,又暗下去。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滴滴,滴滴。监护仪的心率数字往上跳了几点。
妻子注意到,赶紧说:“别看手机,什么都别想,闭上眼睛休息。”
郑东听话地闭上眼。但黑暗里,那些数字、画面、声音,更清晰了。亏损五百万,客流跌六成,银行催债,税务稽查,消防封条,卫生罚款……像走马灯,在脑子里转,越转越快。
他猛地又睁开眼,喘着粗气。
“怎么了?哪不舒服?”妻子急问。
郑东摇头,只是喘。额头上渗出冷汗。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妻子起身开门,是秘书小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圈乌黑,像几天没睡。
“嫂子,郑董他……”
“醒了,但医生不让见人,不能受刺激。”妻子挡在门口,声音压低。
“我……我就说几句话,很重要,必须让郑董知道。”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
郑东听到了。他费力地抬起没打针的手,招了招。
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小王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郑东苍白憔悴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说。”郑东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小王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律师函的格式,但不是发出去的,是收到的。
“郑董,这、这是周文渊律师事务所,代表林风……正式发来的律师函。”小王的声音在抖,“控告我们……商业诋毁,侵犯名誉,滥用司法资源……要求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并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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