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儿家打土坯留下的那个坑，填了一坑秫杆，该扒开了。
这天早上，肖民来到饲养园后面的养鸡场，是春妮儿和美若在上班。
石榴走后，这俩人不想一人值夜，非要肖民再找个人。他就把美若叫来了。
美若看见他就赶紧笑着说：“你来看看？我看着这鸡都该嬎蛋了呀……”
春妮儿也笑嘻嘻说：“我见有几个鸡开始捞窝了，说不定迟会儿就嬔蛋了……”
“你俩谁回去拿个耙子，把那个坑扒开。”肖民说。
“扒那干啥？”春妮儿问。
“扒开你就知道了。”肖民笑道。
“那我回去吧。”美若忙说。
肖民就拿了那铲鸡粪锨，说春妮儿：“走，咱先去把上面的土挖开。”
两人就来到那个坑边，肖民挖了一会儿，春妮儿忙说：“叫我挖。”接过锨挖着说：“我听人家说，这生产队要到头儿了……都是说，真该解散了。”
“到头儿就到头儿嘛，解散就解散……该来的终究会来，不管耽误多久……”肖民笑道：“这原本就不是正常的社会……”
春妮儿铲两锨土，一撮头发就掉落眼前，她抬手抿一下，抿到耳后。反反复复。
肖民就笑道：“来来来，叫我干，真球抿得心慌……”过去夺了她的锨。
她悄声咯咯咯笑道：“到底是抿得心慌还是球慌？”
肖民就压着声儿说：“那走……”
她悄悄笑道：“她一会儿就该来了……”
她说着却鬼鬼祟祟往炕房走去。
两人到了炕房，相视一笑，熟门熟路，就叮叮咣咣起来……
她悄声说：“她来了……往后面去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必在意的。
她抿抿头发，整整衣服，就出去了。
肖民却坐在屋里平整呼吸，悄悄喘气。
平心而论，谁都巴着生产队赶紧解散，这不是不得人心，而是扭曲人心。只是现在的肖民嘴上说着无所谓，他内心里是不愿意它解散的。那还怎么随意支配人呢？
可如果让大家投票决定（这原本是最公平的做法最基本的权利，偏有人认为他们能代表许多人，轻轻松松就把人们的这种权利剥夺了）生产队的命运，不用说，那一定是统一的声音：让它完蛋！
这时，美若悄没声来了，小声问：“你叫我干啥？”
这肯定是春妮儿使得坏：好让美若不要说三道四，大家一窝老鼠不嫌骚。
他就悄声说：“她想让你歇会儿，让她先干着，咱迟会儿再去……”
她也听说生产队要解散，小心地问：“那以后怎么办呢？咱这样不是怪好吗？”
“咋办，单干嘛，自己干自己的，几千年了，现在倒不会了？”肖民笑道。
“那不是……没人管，不知道咋干了？”她小声说。
“管它恁多干啥……扶住墙……”他笑道：“你放心，光是大队里那帮家伙，也不会轻易就愿意放弃这种制度，让他们自己去种地，比杀了他们都难受，他们除了会指挥，啥也不会干了……”
其实，肖民又何尝不是，他也是光会指挥别人了。
……
他见春妮儿把土铲开，就指挥美若用耙子把秫杆抖出来，立即就有一群鸡跑过来……
“咦，老天爷呀，这么多螆螬呀……”那是地牯牛的幼虫，白白胖胖，汁浆满满，让鸡们如抢土焦（猫头鹰）肉一般，你争我夺，你跑我撵，乱哄哄，真的是犯抢啦！
美若赶紧往四边抖秫杆，让鸡有更大的寻食空间。
“好了好了，一天抖点儿……再挖一个坑，轮换开……”他说。
“那不行，等晚上挖吧，现在老热……”春妮儿说。
“中，不用慌，少干会儿，破个两三晚上挖成就行……”他说。
早有鸡跳进坑里，用爪子刨秫杆，啄住个虫子，赶紧往一边跑，唯恐被被别的鸡夺去。还真有那鸡：自己不去刨着寻食，专一看着别的鸡啄住了，就去人家嘴里夺，转着圈追撵，一旦夺到嘴，撒腿就跑。跑一边才再叨两下，摔两下，吞下肚里。再回头去瞅视，还要瞅可夺取的目标。
有的鸡就倒霉了：勤奋地刨个虫，一扭脸给夺走了，再刨个，又给夺走了。它忙了半天，一个没吃住，只是闻了闻气儿，有了希望，只能再去努力刨。
这看得他们也忍不住笑了。
到了晌午，肖民吃过饭正要午睡，没想到美若悄没声来了，她惊喜儿地对肖民笑道：“鸡儿嬔蛋了，前晌嬎了十来个……”
“那估计一天比一天多，要不了多少天，就达到高峰了。”肖民也笑道。
“咦，那到时候一天就有四五百个？”她悄声问。
“那肯定啊。”他笑道：“走，去看看。”
两人就厮跟着来到鸡场。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又把门搭上扣。
来到炕房里，便见门一边的篮子里放着十来个很小的鸡蛋。大多数鸡蛋上都有血痕。
她小心地说：“都撑流血了……”
“第一次嘛……”他笑道：“这以后可得看好，别让老鼠偷吃鸡蛋……”
“好好好……”她连忙答应。
“春妮儿啥时候来？”他问她。
“她都是在家歇一会儿才来……”她忙又说：“原本前晌走时，我们已喂过鸡了，来也没事儿……”
他就悄声说：“那正好是个空儿，省得你知道她在外边，心里不得劲……”
她微微撇撇嘴，在眉梢挂一丝笑意，转身走到里边……
里边卷着两张凉席，那是她们夜里看厂的铺盖，她把一张凉席铺开，露出叠着的被子，她悄声说：“你来吧……”
女人的眼神像水潭，腰身如棉堆，那是一下就会沉下去的感觉……
如果生产队解散，各干各的，所有的人都会清楚：他们离了谁都能活，甚至还会活的更舒服……
这对肖民来说，是一种深深的伤感，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才能留住这种体制，让它继续下去……
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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