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所有客人就位。
总共十九个人。
灶房进入最忙碌的时刻。
程小北是绝对的核心。
他同时掌控着三条线——灶膛里的竹筒鸡、大铁锅里的老火汤、以及小灶上的竹筒饭。
三条线的节奏各不相同,但在他手里像三条河流一样各走各的河道,不冲突也不断流。
竹筒鸡到时间了——他用火钳扒开炭堆,把第一批六根竹筒拎出来。碳化的外壳在冷空气中“嗞嗞”地冒着细烟。
“季辰——把这些端出去,先上第一桌和第二桌。每桌三根。”
季辰接过去,快步走向院子。
与此同时,程小北转身揭开鸡汤的锅盖——蒸汽喷涌。他拿起大汤勺深深地舀了一下,盛了一勺到碗里,抿了一口。
够了。
一整夜的文火把鸡骨里的精华全逼了出来,汤色浓白如乳,入口顺滑得像液体的丝绸。
“安宁——分汤。”
安宁已经把碗排好了。十九只碗,整整齐齐一排,像阅兵的方阵。
他拿起勺子开始舀汤入碗。手很稳——比第一天拿刀切笋的时候稳了十倍不止。每碗的量几乎一致,汤面上都漂着一点金黄的鸡油和翠绿的葱花。
段杨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传菜、报进度、协调节奏。
他的跑动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从灶房出来走右边到第一桌和第三桌,走左边到第二桌和第四桌。
不走回头路,不空手来也不空手去——端菜出去的时候,回来顺手把客人喝空的姜水杯收了。
高效。自然。不显刻意。
周牧全程坐在院墙边的角落里,守着他的蓝牙音箱。
他的工作看似最轻松——只要歌单在播就行了。但实际上他一直在用耳朵观察整个院子的“声音环境”。
当客人多起来之后,说话声开始盖过音乐。他把音量往上推了两格。不多不少,刚好让旋律重新浮出来,但依然在人声之下。
当两个孩子在院子边玩闹的时候,他临时切了一首节奏更欢快的曲子——不是刻意讨好小朋友,而是为了让那段笑闹声不显得突兀。
音乐的情绪跟着环境走,就像一个看不见的DJ在做实时混音。
陈威蹲在角落里拍,镜头跟着周牧调音量的手指转了几秒,然后慢慢推到他的侧脸上。
帽子摘了。
周牧今天没戴帽子。
他的额头和眉骨暴露在阳光下,线条清晰,嘴唇微微翕动——在跟着音乐的节拍无声地数着拍子。
陈威在心里给这段画面标记了一个时间码。
剪辑的时候要用。
十一点半。
竹筒鸡上桌。
段杨用刀背磕开第一根竹筒的时候,整桌客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声“啪”吸了过来。
碳化的外壳裂成两半。锡纸揭开。蒸汽喷涌。
然后——
那股香气。
浓郁、饱满、层次分明。竹子的清、鸡肉的鲜、笋片的甜、花椒的麻,四层味道像一道精心编排的和弦同时击中所有人的鼻腔。
“好香!”那个年轻妈妈的七岁小孩直接把脸凑到了竹筒上方,被蒸汽烫了一下,“嘶”了一声缩回去,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等等,让妈妈先帮你夹。烫。”年轻妈妈笑着把孩子拦住,自己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
鸡肉被笋片裹得严严实实,夹出来的时候还在滴汤汁。咬下去的那一口——
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嫩。
不是那种注水鸡肉的水嫩,是肌肉纤维被长时间低温蒸煮后自然松散的柔嫩。每一丝鸡肉都浸透了笋的清甜和竹子的幽香,咬开的瞬间汁水在口腔里漫开来。
“这个……”她放下筷子,表情有些不可思议,“这真的是你们自己做的?”
段杨站在旁边,点头:“我们的主厨在灶房里。十九岁。”
“十九岁做出这个?”年轻妈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段杨笑了一下。
松弛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
不是那种“谦虚推辞”的笑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我的队友很厉害”的坦然。
另一边,三个中年大叔那桌的反应更直接。
其中一个光头大叔喝了一口鸡汤之后,把碗放下,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对段杨说:“小伙子,这汤是隔夜炖的吧?”
段杨有点惊讶:“您怎么知道?”
“我老婆以前做鸡汤也是这个做法——头天晚上用最小的火闷一整夜。这个味道只有时间能炖出来,两三个小时做不到这种厚度。”光头大叔又舀了一大勺,“好多年没喝到了。她现在嫌麻烦,都买现成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段杨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好多年没喝到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我们主厨说,这叫老火汤。”段杨蹲下来,跟大叔平视,“火不能急,急了汤就浑。得慢慢来。”
光头大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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