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要的只是一个不会走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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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
距离婚礼原定日期还有七天。
婚纱店打电话来确认档期,我说暂时延期,具体时间待定。对方客气地说“好的苏小姐,那我们先帮您保留着”,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周先生昨天也来过电话,说可能改到明年五月份。”
明年五月。
他没跟我商量过。
我没打给他质问。
那天下午,我带了一台二尖瓣置换。
患者是个五十八岁的中学语文老师,风湿性心脏病二十年,瓣膜钙化得像风干的贝壳。术中探查发现左房血栓,比术前评估严重得多。
我站在台上,一针一针缝合。
无影灯照在术野,血被吸引器抽走,新的血又渗出来。我缝到第十七针时,旁边的麻醉医生说:“苏医生,你未婚夫是飞行员吧?昨天他来接你,在楼下等了很久。”
我“嗯”了一声。
“真羡慕你们,郎才女貌。”
我没接话。
缝完最后一针,我让一助关胸,自己走出手术室。
更衣室空无一人。
我靠着柜门,把手举到眼前。
没抖。
很好。
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科室聚餐,我没去。同事发了朋友圈,照片里火锅热气腾腾,酒杯碰在一起。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间公寓是我三个月前租的。当初说暂时住一阵,等婚房散完甲醛就搬回去。三个月过去,甲醛散了,我没搬。
周砚白不知道我有这个地方。
他也没问过。
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响了。
是他。
我接起来。
“平安夜快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过酒。
“你喝酒了?”
“一点点。”他顿了顿,“在晚吟家。她爸妈做了饭,非要留我。”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亮着彩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
“苏年,”他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二零一四年八月,台风过境后的第三天。
我被导师派去萧山机场接一个北京来的专家,在到达口举着接机牌站了四十分钟。专家没等到,等到一个穿制服的年轻飞行员。
他问我:“你是浙二心外的?”
我点头。
他说:“我上周飞广州,机上有个老人心梗,乘务组广播找医生。你在头等舱,跪在地上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落地时老人被担架抬走,你把制服脱了,自己打车走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找了你很久。”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是航司最年轻的副驾。
我二十四岁,还在规培轮转,穷得交完房租只剩八百块。
我们在一起很快。好像彼此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懂的人。
他说他喜欢我专注工作的样子。
他说他喜欢我独立,从不无理取闹,从不让他为难。
他说他喜欢我懂事。
“苏年,”电话里他的声音把回忆打断,“晚吟移植很顺利,医生说没有排异。她爸妈下个月回老家,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等着。
“到时候,”他说,“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沉默。
“谈谈……我们。”
窗外对面楼的彩灯灭了。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五年。
我们在一起五年,他需要“谈谈”。
“周砚白,”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四。”
“还有呢?”
他沉默。
“五年前的今天,”我说,“你说要调去广州基地,让我等你。我说好。”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五年来,你调过三个基地,广州、成都、北京。每次走之前都说很快回来。我等。”
“你说副驾驶升机长要拼资历,没时间备婚。我等。”
“你说林晚吟回国只是暂住,处理完房子就回英国。我等。”
我吸了一口气。
“周砚白,我不是不能等。”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很久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对不起。”他说。
第一百零四个。
“我知道这五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晚吟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这么久。可她现在这个状况,我不可能不管她。换作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曾经重要的人去死吗?”
我没有回答。
“我们还有一辈子,”他说,“可她只有这半年了。”
——她只有这半年了。
原来他眼里,我有一辈子,而她只剩半年。
所以他选择陪她。
这账算得真清楚。
“周砚白,”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沉默了。
“去年我被医疗纠纷缠上,家属在医院门口拉横幅,骂我是杀人凶手。我下班不敢走正门,在太平间旁边的楼梯间等了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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