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烈士陵园的松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一阵压抑的低语。
墨绿针叶在斜阳里泛着冷光,风过时簌簌抖落细小的松脂微粒,带着微苦的清香钻进鼻腔。
今天不是公祭日,陵园里人不多,但那块用来临时举办追念仪式的草坪周围,却围了三四层人。
大多是看了老杨那条视频自发赶来的市民,手里拿着白菊,花瓣边缘已微微失水卷曲;也没人喧哗,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高架桥隐约的车流声——那声音被松林滤过,只剩沉闷的嗡鸣。
林默站在一块简单的黑色展板前。
展板上没有宏大的排比句,只放了一张照片——那个被烧得卷边的日记本复制品,纸页焦痕如枯枝蔓延;以及旁边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肘部磨出毛边,布料在风里轻轻鼓荡,散发出陈年樟脑与汗渍混合的微酸气息。
那是老杨特意翻箱底找出来的,说是虽然不是指导员穿过的,但当年那是同一个被服厂出的货,针脚都一样。
林默清了清嗓子,手里没有稿子。
“以前我觉得,英雄必须是无所不能的。得是那种把红旗插上山顶,或者炸毁敌人碉堡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陵园里传得很远,尾音被松涛揉碎又送回耳畔。
“但李振邦不是。他在日记里说自己有罪,说自己没守住阵地。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想过要做英雄,他只是在后悔,在自责,觉得自己愧对了战友。”
林默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偷偷抹眼泪,指腹蹭过脸颊留下湿痕;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紧紧抿着嘴唇,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把名字留在了那条冰冷的坑道里,甚至不敢奢求一个烈士的称号。因为在他看来,任务失败就是耻辱。”
胸口的怀表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热,而是像有人拿烟头猛地按在了肋骨上——皮肉之下骤然一缩,喉间泛起铁锈般的微涩。
林默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一瞬间,耳边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上海湿润的海风,而是夹杂着硫磺和血腥味的干冷狂风,刮过耳道时发出尖锐的嘶鸣;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眼前的草坪似乎覆盖上了一层虚幻的白雪,枯草尖顶凝着细碎冰晶。
在那片风雪的尽头,林默仿佛看见无数个模糊的影子正站在战壕里,回过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们浑身是血,脸上带着硝烟熏出的黑灰,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冻僵的手指扣在步枪扳机上,指节泛青,指甲缝里嵌着黑红泥垢。
怀表的震动顺着胸骨传导进耳膜,咔哒,咔哒——像秒针在颅骨内敲打。
林默低下头,透过衬衫薄薄的棉布,他感觉表盖似乎在缓缓自行旋开,金属边缘抵着皮肤,传来细微而坚定的刮擦感。
脑海中浮现出一行烫金的小字,清晰得像是刻在视网膜上:
【悔意,不只是遗憾,更是信仰的重量。】
林默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呼吸一滞;他下意识摸向颈侧动脉——搏动正常。
可这不该发生……策展守则第三条:未经交叉验证的感官信息,不得纳入展陈逻辑链。
原来如此。
只有把责任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才会在死的时候还觉得不够。
那份沉甸甸的“悔”,恰恰证明了那份信仰有多重。
“他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了尊严。”林默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前所未有的亮,“这份悔意,才是他对国家最极致的忠诚。”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拉掌声,而是压抑许久后,带着鼻音的、沉闷却有力的声浪,震得近处几片松针簌簌坠落。
一个穿着风衣的年轻人挤出人群,走到旁边的留言墙前。
那是一块白色的写字板,上面已经贴了不少便利贴,纸角微微翘起,墨迹被风吹得有些晕染。
年轻人掏出笔,手有些抖,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像枯叶擦过水泥地。
他把纸条贴在了最高处。
林默隔着几米远看过去。
“我也曾在迷茫中怀疑过自己,觉得做不到完美就是废物。但现在知道,哪怕失败,只要坚持过,就不算耻辱。谢谢你,李指导员。”
旁边,苏晚正指挥着摄像师抓拍这个画面,赵晓菲则忙着给送花的人分发纪念手册,纸页翻动时发出窸窣轻响。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挤了进来。
他没看展板,也没看林默,径直走到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面前,递过去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是‘历史清流会’的法律顾问。”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现场温热的气氛,“这是给博物馆管理层的正式投诉信。”
苏晚眉头一皱,几步跨过去挡在林默身前:“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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