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陈巧儿没有犹豫,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证据链条,清晰而缓慢地吐露出来——那宅邸的监工曾是内侍省外放的一名小黄门,那批逾制的楠木经由运河从江南运来,中途在应天府转运时,加盖的却是某位皇叔名下的商号火漆。所有的线索,都若隐若现地指向那位一向低调、以“醉心书画、不涉朝政”示人的端王。
殿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方才还因为李员外倒台而浮现出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没有人再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巧儿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多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不是不知道朝堂之险,只是这个秘密,是七姑在宫外奔走时,从那位偶然结识的、酷爱七姑剑舞的嘉佑帝姬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再拼上她自己从将作监故纸堆里翻出的蛛丝马迹,才勉强拼凑出的全貌。若不趁此御前自证、圣心偏向之际一举摊开,等李员外背后的势力缓过劲来,等待她和七姑的,只会是更加无声无息的湮灭。
终于,皇帝动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瘫软的李员外拖下去,又看了一眼满殿的大臣,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之事,俱为机密。退朝。陈氏……你留下。”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鎏金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偌大的紫宸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皇帝、陈巧儿,以及那个始终低眉顺目的王公公。
皇帝走下了御座。他一步一步走到陈巧儿面前,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陈巧儿依旧跪着,视线只及他袍角上绣着的暗金色云龙纹。然后,她听见少年天子在她头顶,用极轻、极疲惫的声音说: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一句话,可能让这汴梁城的雪,变成血?”
陈巧儿闭了闭眼。她想起了七姑。想起昨晚七姑趁夜色潜回被查封的住所,隔着墙缝递给她一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担忧与决绝。七姑说:“巧儿,你若在殿上被问罪,我便去敲登闻鼓。鼓不响,我就撞死在那鼓前。”她当时嘴里塞着桂花糕,差点噎住,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你敢死,我就敢用你的骨灰和泥,烧成瓷人儿天天搁床头骂你。”
七姑听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然后她翻墙走了,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汴梁初雪的夜色里,像一只奔赴战场的孤雁。
想到这里,陈巧儿的心忽然就定了。她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过早染上了沉郁的年轻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雪若是因污浊而落,化了便是泥泞;但雪若是从高处干净地落下来,化了……可以润泽万物。臣妇无意搅动风云,只想和臣妇的……和七姑,回家种茶。但若要回家,得先把路上的荆棘,看清了,砍干净才行。”
皇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意外,像是赞许,又像是一种被戳穿了心事般的、少年人强撑的恼羞成怒。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王伴伴!”
王公公立刻躬身:“老奴在。”
“传朕口谕:李延年构陷忠良,僭越逾制,着即革职抄家,交大理寺审问。其所涉……端王府相关事宜,暂由皇城司密查,不得声张。陈氏陈巧儿,虽技艺精巧,然究系平民,殿前失仪之过既往不咎,赐‘格物郎’虚衔,许带俸归乡,即日离京,非诏不得再入汴梁。”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陈巧儿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松。赐虚衔、带俸归乡、即日离京……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变相的保护。皇帝把能摘的果子摘了,把能砍的荆棘砍了,然后把她这个“引火索”迅速摘出风暴中心。这个少年天子,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心软得多。
“臣妇,领旨谢恩。”陈巧儿伏下身,额头贴住冰凉的砖地。
她起身退出紫宸殿时,殿门只开了一条缝。冬日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末儿扑进来,糊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看见远处宫墙的阴影下,一个裹着靛蓝斗篷的瘦高身影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那人一看见她出来,斗篷的兜帽被风掀落,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明艳夺目的脸。
是七姑。
她不知在风里站了多久,发梢都结了冰晶。看见陈巧儿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七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攥住了陈巧儿的手腕。那双手凉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
“怎么……怎么这么凉?”陈巧儿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用自己袖子里那点微薄的暖气去捂。
七姑没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活的、囫囵的。然后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她开口,声音带着点鼻腔的嗡鸣,却故意做出凶巴巴的语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m.20xs.org)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