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在殿里,是不是又用那种‘我觉得没错就一定要说’的倔驴脾气跟官家顶嘴了?我在外面听着里头忽然静得吓人,差点就要往那登闻鼓冲了。”
陈巧儿笑了。她抬起自己被七姑握住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七姑的手心:“没顶嘴。就是……把咱们打包好的行李,又往里面塞了根柴火。”
七姑一愣:“什么柴火?”
陈巧儿凑近她,闻到她斗篷上沾染的、宫外市井的烟火气和一点淡淡的梅花香。她小声说:“端王的。够咱们烧好一阵子,也能让皇帝把这锅水彻底烧开。不过烧开了,咱们就得赶紧跑,免得溅一身沸汤。”
七姑瞬间明白了。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涌回来,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得又复杂又明亮。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松开了陈巧儿的手腕,转而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粗暴却温柔。
“那还愣着干什么?”七姑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利落的干脆,“你的‘格物郎’大官人,咱们回家。”
她转身走在前头,靛蓝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陈巧儿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尾,忽然觉得,紫宸殿里那沉甸甸的龙涎香、少年天子疲惫的眼神、李员外崩溃的嘶喊,都像隔了一层雾气,渐渐远去了。
只有眼前这个人的背影,在汴梁的漫天飞雪里,格外清晰。
她们并肩走过宣德门长长的门洞时,雪下得更大了。陈巧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巍峨宫城。飞檐翘角上,积雪正在堆积,白茫茫一片,掩盖了琉璃瓦下多少不为人知的暗色。
她想起鲁大师遗留的那卷残简里,有一句批注写在边角,墨色很淡,像是随手涂鸦:“机关算尽,不如天时;天时不到,不如归去。”
归去。回沂蒙山。回到那棵老茶树底下,等那场不知何时会来的天象异变。等那扇可能通向“家”的门再次开启。
七姑见她停步,也停了下来,回过头:“怎么?舍不得你的‘正五品’?”
陈巧儿回过神,笑了笑:“我在算,从汴梁到沂蒙,快马加鞭要几天。七姑,你说咱们还来得及回去收秋茶吗?”
七姑白了她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秋茶?现在都快过年了,收个鬼的秋茶。回去正好赶上下雪,把院子里的腊梅剪几枝插瓶,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伸出手来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瞬息融成一点水痕。陈巧儿看着那滴水,忽然说:“七姑,你说鲁大师说的‘天象’,会不会就像是这种雪?看着落下来,不知哪一片,就正好落在机关上,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七姑想了想,把那滴水甩掉,重新把兜帽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门开不开的,先回家再说。在这汴梁城里,我只觉得到处都有人盯着咱们的后脖颈,不舒服。”
陈巧儿“嗯”了一声,快走几步,与她并肩。
风雪越发紧了,将她们身后长长的足迹迅速抹平。宫城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而前方,是汴梁城绵延的市井长街,炊烟正从灰白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混在雪里,变成一色人间烟火。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七姑忽然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然后低声说:“巧儿,后面有人跟着。”
陈巧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几个?”
“一个。脚步很轻,像练家子,但没藏杀气。”七姑说着,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那把伪装成腰带饰物的软剑。
那脚步声在她们身后约莫五丈远的地方停了。然后,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穿过风雪,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陈娘子,花娘子,请留步。我家主人说,二位走得急,有一件东西,忘了交给你们。”
陈巧儿缓缓转身。
雪幕中,一个穿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笑吟吟地站在那里。伞面上画着一枝旁逸斜出的墨梅,在漫天素白中,红得惊心。
七姑的手已经按死了剑柄,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巧儿看着那把伞,看着伞面上那枝墨梅,忽然觉得,方才在紫宸殿里烧起的那盆火,余烬似乎……还没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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