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欣面无表情,把饭菜端上桌。
此刻宋老头什么心思都没有,浑身连动弹的力气都不剩。
日复一日,除了断腿钻心的疼痛,夜夜还要被噩梦纠缠不休。身体饱受折磨,精神也濒临崩溃。
从前他身子硬朗,虽说不算年轻,干起农活不输村里后生,如今却活得不如一头猪。吃喝拉撒全都瘫在一处,满身污秽,旁人看着都嫌恶心,活成了人人嫌弃的懒汉废物。
眼下他只剩一副皮囊,旁人甚至暗自琢磨,待到年关能不能把他当牲口卖掉换点钱。
唐雨欣心里清楚,若是真能像养猪一样养肥变卖,宋老太会毫不犹豫把他脱手。
唐雨欣只负责送饭到床边,擦洗打理这些脏活,一概与她无关。就算宋老头脏到烂身,也是他自己的事。宋老太只会整日抱怨屋里臭气熏天,只要宋老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就算真没了,挖个土坑草草埋掉便是。
宋老太跟宋老头过了一辈子,大半辈子都挨他打骂。如今宋老头瘫瘸在床,她反倒成了家里说了算的女主人。从前她总以为离了丈夫活不下去,现在反倒觉得,没有宋老头拖累,日子反倒清净舒坦。
起初宋老头日日咒骂,哭喊着要去大医院治腿,摔东西撒泼闹个不停,可没人搭理他。久而久之,他日渐萎靡,半死不活瘫在床上,如同濒死之人。人最可悲的便是这般境地,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旁人又怎会善待于他?
唐雨欣去邻户井边挑水。她沉默温顺,向来不起眼。刚被卖到村里时,还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如今她如同村里的透明人,少有人留意她的存在。她不吵不闹,安分活着,却从未麻木认命。
她时时刻刻盼着离开,盼着回家。沉默不代表妥协,顺从不代表甘愿困死此处。平日里省下来的干粮,她都悄悄藏好,一旦抓住机会,依旧会伺机逃跑。能不能顺利返乡只能听天由命,可她绝不会放弃尝试。
抬手遮在眼前,刺眼日光刺得眼角发酸。她轻轻闭上眼,一滴泪珠悄然滑落,转瞬消散,无人察觉。
刚挑起水桶准备返程,几个村民慌慌张张从她身边跑过。她放下水桶,满心疑惑不知出了何事。
她来这座村子不过一季,熬过一整个寒冬,最难熬的日子总算撑了过来。虽说依旧受尽苦楚,好歹勉强像个人一样活着。住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村民这般行色匆匆。
她重新拎起水桶赶回宋家。大水缸还等着挑满,挑完水要做饭,饭后还要下地干农活。
打从进门那天起,宋老太从未把她当成活人看待,只当是花五百块买回来的牲口。既然是牲口,自然要无休止使唤干活。
唐雨欣提起水桶,把井水倒进大水缸,正要折返再挑,一个男人冲进院子大声呼喊。
“宋婶,你快过去一趟,孙家媳妇难产,疼了一整天,孩子一直生不下来!”
宋老太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阴沉,明显满心不快。
眼下日头正高,唐雨欣一眼便看透她恼怒的缘由。从前宋老头能主事,她尚且要装几分体面;如今丈夫瘫卧在床,她独掌家事,反倒生出几分掌控一切的得意。家里有唐雨欣像牛马一样包揽所有重活杂事,当了半辈子受气媳妇,如今总算成了当家主母,没人再管束她。
于是她晨起一日比一日晚,睡得正香甜却被人喊醒,换谁都会心生烦躁。
宋老太狠狠瞪着报信的男人,对方局促不安。可人命关天,别的事都可以搁置。
“婶子,孙家媳妇难产,实在撑不住了。”男人焦急地重复。
“孙家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一听见孙家,宋老太脸色愈发难看。全村人都知道两家结下仇怨,平日里碰面互不搭理,孙家生孩子凭什么来喊她?
“不是的婶子。”男人急得抓头发,“孙家媳妇阵痛一昼夜,胎儿迟迟生不出来,求你过去看看,一尸两命可不是小事。咱们同村邻里,再大的过节,也比不上两条人命重要啊。”
“生不出来,也是报应。”宋老太反倒松了口气,心情舒畅不少。
人总会从仇敌的苦难里寻得一丝快意,仇家越是凄惨,自己心里越是舒坦。
“婶子,先过去看看吧。”男人上前拉扯宋老太。
宋老太没有推辞。这座村子懂接生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她是村里手艺最好的稳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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