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和舅舅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九五年的时候，县城的空气是真的好，就算是这样的能源矿产县，天也是蓝的。
路上没什么车，还能见到马车。马车挺讨厌的，也不知道用兜子接着，一路走一路掉马粪。
走在公路上，动不动就能看到被压扁的马粪蛋，多少有些恶心。
林洛在前面走，赵彦军在后面跟着，嘴上摆着长辈的做派：“你就好好学习完事了。你爸妈不要你了，舅舅要你。等舅舅把买卖干起来，你就来帮忙，到时候舅舅也给你生个表弟，让你也当回表哥。到时候就知道舅舅的不容易了。”
那副硬装老气横秋的样子，看上去很搞笑。算算岁数，老舅也就比林洛大七八岁。
而动不动就 “你爸妈不要你了” 是老舅的杀手锏。
林洛三四岁时，父母过完年要带弟弟回南方，全家总会去火车站送，舅舅也去。
不过老舅可不是为了送他姐，纯粹是等着他姐上了火车，外甥好不容易被哄得不哭了，就来一句 “你爸妈不要你了”，然后看着抽着鼻涕的孩子哇哇大哭。
也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
林洛从老舅的话里确定，这位是真搞对象了，难免操心起来：“谁家姑娘啊？”
至于老舅说自己父母那些话，早就不过心了。
算算年纪，上辈子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很多事已经看透了。
老舅跑路后，结没结婚林洛还真不知道。
眼下听说老舅有心仪的姑娘，当然感兴趣。
“你打听这些干嘛？” 老舅不愿意跟孩子说这种事。
现在的孩子都早熟，上初中就早恋的不少，老舅没少为这种事去学校替别人平事。
那孩子一个个玩的那叫一个花，他一个流氓都觉得有些过头了。
林洛扫了一眼老舅：“所以，就偷东西养人家姑娘？也不怕人家姑娘跟着你提心吊胆的。”
啥好人家会把姑娘嫁给一个小偷啊。
老舅当然不服气：“我要是有个正经班上，我至于吗？”
谁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的。
林洛看着面带抱怨的老舅，一点面子也不留：“拉倒吧，你也别怨我姥爷。就你那成绩，能把你送去读中专，姥爷都费老大劲了。”
可这事并不是完全不怨老舅的。
林洛他妈学习不好，但高中毕业，姥爷就给塞进医院当门诊的收费员了，然后还把矿务局为数不多的大专生介绍成了对象。
到了林洛大舅这，也不是学习的料子，但也有个班，在厂子当后勤，还给弄了个当老师的做对象。
就到老舅这，姥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送去读了个中专，回头因为学历的问题，啥也安排不了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有哥哥姐姐比着，你让老舅心理平衡，是不可能的。
但让老舅和一个孩子抱怨这些，他也真张不开嘴，只能气愤地道：“哎，你瞧不起谁呢？你好，你好你考倒数第一。”
林洛也不是那读书的料，甚至都不如他老舅，谁家孩子上小学考及格都费劲？
原来是老林家的小子啊。
因为成绩的事，家里还特意带林洛去测过智商。
结果不只不是傻子，还算是高智商，可就是不好好学习。
一晃这么些年了，林洛也想不明白，小时候自己为啥不爱学习。
可能是常有理吧：“哎，咱就是命好，学习啥也不是，不耽误上重点。”
在气人这方面，老舅不是林洛的对手。
林洛虽然不学习，却因为父母分的房子靠近重点初中一中，所以他就能在这儿上学，而其他不靠近的就得交择校费。
这就让那些小学努力、听话、好好学习、按时交作业，最后却得去三中上学的孩子，显得很是滑稽。
普通孩子，不学到顶尖，是不会被当作优质学苗争抢的。而大多数普通孩子，再怎么努力，也到不了顶尖。
老舅也不服：“草，到一中跟得上吗？去了也是混子，咋地？要去学校立棍啊？”
县城的教育资源很匮乏，一年能出一两个清北就很不容易，所以在初中时，就已经开始有倾向性了。
别看一中是重点，可重点里面还有重点。
每个年级十几个班，老师也就对那么几个班上心，剩下的，学校心里清楚，连高中都不一定能读上，和他们费劲没必要。
林洛更是清楚，自己这德行，在学习上使劲，纯属给家里添压力。
无论怎么样，他在学业上的路差不多已经固定：能上初中，能上高中，然后读个本科。
民办三本和二本，将来面对的都是毕业就失业。
只是这种观念没法和长辈聊，哪怕这个长辈是个不着调的小舅舅。他也不会接受外甥放弃学业的。
于是，林洛扫了眼舅舅：“你倒是立棍了，有用吗？北街五军，好牛逼啊。穷得叮当响，处对象还得外甥操心，啥也不是。”
自己可不是那个动不动就被舅舅欺负得哭鼻子的外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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