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真正盘算的,另有一笔账:莫寒相貌出众,谈吐干净,若能在席上落落大方敬几杯酒,几位领导心情一好,他那份关于实训楼扩建的方案,过会儿就能顺顺利利签了字。
说白了,他要的不是莫寒讲课多好,而是她端起酒杯那一刻,能让饭桌上的气氛活起来,让自己的事,办得更顺些。
“莫老师,”他语气沉下来,“这面子,你真不打算给?”
莫寒依旧安静。没有争辩,也没有退让,就像风刮过湖面,涟漪都不起。
“抱歉啊院长,我早说了,今天身上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歇着。您几位慢用,吃好喝好。”她语调平实,说完便起身,拎起包,动作干脆利落。
“你……”院长一时语塞。他原以为亮出身份,总能压住三分,谁知对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莫寒没等他说完,已挽住刑天胳膊,往外走了。
夜风一吹,街灯昏黄,两人并肩出了餐厅门。
刑天侧过头:“刚才没事吧?”
莫寒摇摇头,嘴角反而翘了翘:“我又没偷没抢,不去陪酒,犯哪条律法了?”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就图个清静,教好我的课,拿稳我的工资。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难?”
“一年到头,论文要写、职称要评、检查要迎;有活儿的时候,‘老师们辛苦啦’喊得响亮;轮到分资源、涨待遇,名单上永远没咱的名字。”
“现在倒好,还要我去当个摆设,笑一笑,敬个酒,衬得他们体面。美得他们。”她边走边说,语气不重,字字都落在实处。
刑天没接话。这些事,他见过太多。不止学校,医院、机关、国企……哪行哪业没几个这样的人,被规矩裹着,被关系推着,最后连喘口气都得挑时辰。
“没想到啊,”他忽而叹口气,“飞机上那个非嚷着换座的,真是院长的亲戚。啧,怪不得那一身油滑气。”
莫寒听了,鼻子里轻轻哼了声:“难怪今晚说话那么硬,原来是有靠山撑腰。”
在她看来,院长那番话,早已越过了礼节的边界,近乎胁迫。换作旁人,怕是早低头进了包间,不敢再多一句嘴。
“你提的事,我今晚回去就好好琢磨。”她顿了顿,声音放得缓了些,“现在想想,在学校待久了,心也钝了。出去试试,做点自己想做的设计,说不定,才算是真正开始活。”
刑天点头:“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告诉我。不管去留,我都尊重。”
他没催,也没劝,只是把选择权,稳稳交还给她。
“放心,我不是那种拍脑门就决定的人。”她笑了笑,眼角弯起一点暖意。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聊着天气、聊着老城区新开了家咖啡馆、聊着她以前画过的一套插画稿子……
走到十字路口时,一只黄狗忽然从巷口斜窜出来。莫寒下意识往左一避,高跟鞋后跟一滑,脚踝猛地一扭,身子晃得厉害。
刑天身手极快,一把托住她手臂,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腰侧。
“没事吧?”
狗早跑没影了,不知谁家的,连声吠都没留下。
莫寒试着动了动脚,皱了皱眉:“崴了一下,使不上劲,一踩地就酸胀。”
刑天点点头:“回家先热敷,明早能好不少。”
他扶着她往前走:“车停在前面,你这样还能开车?”
安全第一,这话他没绕弯子。
原本他打算送她上车就打车回酒店。可眼下这情形,他改了主意。
莫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眼看他,语气有点迟疑:“应该……勉强可以吧?方向盘不用太用力,就是……得开慢点。”
刑天没多说,只把胳膊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扶得更稳些。
“我送你回去吧,路上稳妥些。要是你自己开车,万一腿脚不灵便出了岔子,我可不想折了一个将来能让我大把赚钱的设计师。”
莫寒听了,嘴角微扬,轻轻一笑。她心里清楚,刑天这话听着轻巧,实则是怕她路上出事……那点担心,藏在玩笑底下,却比话还重。
脚踝确实发僵,踩地使不上劲,她也没推辞,只点了点头。
刑天扶她上车,自己坐进驾驶座,缓缓驶离停车场,朝她住的小区开去。
他全程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她怎么挪身子,怎么调整坐姿,连她额角沁出的一点细汗都没漏过。正因如此,他没留意到街对面梧桐树影里,有个人一直站在那儿,手里夹着半截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上车、起步、拐弯,直到车尾灯融进夜色。
人影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小森,目标走了。你们跟紧那辆黑色轿车,记清落脚点。”
电话挂得干脆,男人抬眼望了望远处亮灯的楼群,眸底浮起一层冷光。
……
“刑天,你竟然自己往刀口上撞,敢回魔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那就别怪我不讲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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