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拒绝了文华投资三百万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青峰县荡开层层涟漪。
第二天一早，余庆刚走进扶贫办，就感受到异样的气氛。几个同事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加急文件——是县政府办转来的，关于“优化营商环境，加大招商引资力度”的通知，重点段落被红笔圈了出来。
刘主任敲门进来，把门带上。
“余主任，昨晚赵总……没谈拢？”
“嗯。”余庆放下文件，“条件不合适。”
刘主任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刚才王书记来电话，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余庆心里有数。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笔记本，上楼。
王为民书记的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副县长李国栋，分管招商引资和文旅工作。看见余庆进来，李国栋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余来了，坐。”王书记指了指沙发。
余庆坐下，笔记本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文华投资的事，我听说了。”王书记开门见山，“三百万的投资，对咱们县来说不是小数目。尤其是文旅项目，能带动就业，能提升形象。你怎么考虑的？”
余庆组织了一下语言：“王书记，李县长，我认真考虑过。文华投资的方案，短期看确实能带来资金和资源。但长期看，有几个隐患。”
“什么隐患？”李国栋问。
“第一，控股权问题。他们要求占股百分之七十，村里占百分之三十。这意味着石桥村将失去对项目的控制权，老窑不再是村里的老窑，而是公司的资产。”
“第二，管理权问题。他们要求派管理团队，全面接管品牌建设、市场销售、旅游开发。村里的年轻人只能做生产工，学不到真正的管理和营销，成长空间有限。”
“第三，文化主体性问题。文化产业的核心是文化，如果文化的主体——石桥村的村民——失去了话语权，那这个产业就失去了根基，成了无源之水。”
他说得很清晰，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李国栋皱眉：“小余，你说的这些，都是从理想角度考虑。但现实是，石桥村要发展，需要资金，需要专业团队。靠村里自己，能做出多大名堂？”
“李县长，我承认村里缺资金缺人才。”余庆不卑不亢，“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解决——申请产业扶持资金，引进专业人才作为顾问，培养本地年轻人。虽然慢，但根基牢。”
“慢？”李国栋提高了声音，“全县三十七个贫困村，今年要全部启动产业项目，明年要全面脱贫。时间不等人啊！”
这话说得很重。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王书记摆摆手，示意李国栋稍安勿躁。他看着余庆：“小余，你的顾虑我理解。但县里招商引资的压力也大，今年市里给的任务很重。文华投资这样的公司，在省里都有影响力，能带来连锁效应。”
他顿了顿：“这样吧，你再和村里商量一下。能不能有个折中方案？比如，村里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保持控股权；管理上，双方共同组建团队？”
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李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王书记的眼神，没说出来。
余庆知道，这是王书记在保护他，也在给他台阶下。
“我回去和村里商量。”他说。
从王书记办公室出来，余庆站在走廊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秋日的阳光很好，桂花开了，香气飘上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其实没有选择。王书记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县里有招商引资的压力，有发展的迫切需求。作为扶贫办主任，他不能只考虑一个村的得失，还要考虑全县的大局。
但这个折中方案，村里会接受吗？
余庆给余不扬打电话。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庆，你实话告诉我，县里的压力大不大？”
“大。”余庆没隐瞒，“今年招商引资的任务很重，文华投资这样的项目，对县里很重要。”
“那如果村里坚持不答应，会怎么样？”
“可能会影响县里对石桥村的支持，可能会有人说我不识大体，可能会……”余庆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余不扬说：“小庆，你把文华投资的详细方案发给我，我看看。还有王书记说的折中方案，也发给我。”
“爸，您别为难。如果实在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余不扬打断他，“路是人走出来的。发给我，我和德旺、周理事他们商量。”
挂了电话，余庆心里沉甸甸的。他把文件扫描发过去，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
下午三点，余不扬的电话来了。
“小庆，我们商量过了。”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坚定，“文华投资的原始方案，肯定不行。但王书记说的折中方案——村里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共同管理——可以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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