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婚俗，向来隆重而热闹。纵然宋莹是下嫁给一介寒门秀才张子安，可宋修远身为朝中三品大员，终究不忍委屈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十里红妆虽谈不上，却也备下了丰厚无比的嫁妆，金银珠宝、绸缎布匹、良田铺子、丫鬟仆妇，一应俱全，风风光光将宋莹送出了宋府大门。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赞叹宋小姐貌美如花，羡慕张家寒门子弟一朝攀龙附凤，飞上枝头变凤凰。人人都道，张子安好福气，得美人归，又得高官岳父扶持，前程似锦。唯有宋莹坐在花轿之中，指尖紧紧攥着衣襟，心中既忐忑，又欢喜。红衣似火，盖头遮颜。她历经生死屈辱，受尽欺骗折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恶魔道士，终于能摆脱过往的黑暗，迎来真正属于自己的光明。张子安的温柔、执着、包容，是她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她活下去全部的盼头。她早已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定要贤良淑德，孝敬公婆，辅佐夫君，做一个最好的妻子，以此报答张子安的不嫌弃之恩。 她甚至已经想好，洞房之夜，便将那罐续命丸小心收好，从此安稳度日，再也不提及过往半分。花轿落地，鞭炮齐鸣，拜堂成亲，一切流程顺遂体面。入夜，宾客散尽，喧嚣渐歇，整个张府只剩下洞房之内摇曳的红烛，映得满室喜庆。宋莹端坐在床沿，头顶红盖头未揭，身姿端坐，心跳如鼓。她一身大红嫁衣，妆容精致，容颜绝美，即便经历过那般不堪，此刻依旧是世间最动人的新娘。她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夫君张子安，挑开她的盖头，与她共饮合卺酒，行夫妻之礼。她心中充满期待，充满憧憬，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温柔与安稳。可她没有等来张子安的温柔。没有等来夫君的呵护。没有等来她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幸福。 她等来的，是地狱之门缓缓敞开的声音。洞房之外，早已不是一片宁静。张子安站在廊下，面色阴沉，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文尔雅、痴情执着。那副温润君子的面具，在大婚之夜，被他狠狠撕碎，露出了底下扭曲、狭隘、阴狠、刻薄的真面目。世人皆说，张子安痴情一片，不嫌宋莹残缺，愿纳千金之躯。可只有张子安自己心里清楚，他从始至终，都介意得发疯。 当初在宋府书房，宋修远隐晦告知他宋莹失贞、与道士有染之时，他心中便已积满了怒火与屈辱。只是那时，他骑虎难下。是他死皮赖脸、软磨硬泡求来的婚事，是他当众承诺不介意、不嫌弃、愿护宋莹一生。若是那时反悔，非但会得罪宋修远，断送仕途，更会被整个汴梁士林耻笑，骂他出尔反尔、忘恩负义。 他不能退。只能忍。 可这份忍，不是包容，不是体谅，而是恨意的积攒。他恨宋莹不清白，恨她不是完璧之身，恨她带着这般不堪的过往嫁给自己，更恨自己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在他看来，是宋府故意隐瞒在先，逼迫他在后，让他不得不娶一个残花败柳。这份屈辱与愤怒，在大婚之夜，彻底爆发。他要报复。他要发泄。他要让这个“不洁”的女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张子安家境贫寒，平日里便与汴梁城内一些泼皮无赖、市井闲汉颇有往来。大婚这日，他暗中找来十几个市井无赖，个个都是穷困潦倒、品行低劣之徒，心中藏着龌龊念头，更有甚者，本就有特殊癖好，以欺辱女子为乐。张子安冷冷开口，抛出了足以让这些人疯狂的条件：“一人五两银子。进洞房，陪新娘‘过夜’。今夜，你们可以穿我的新郎服，行我的洞房事。谁也不许出声，谁也不许泄露半句。”五两银子，对这些三餐不继的无赖而言，已是一笔巨款。更何况，对象还是汴梁城有名的绝色贵女、三品高官的女儿。还是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新娘。这群无赖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双眼放光，贪婪与欲望写满了整张脸。他们争先恐后，在洞房外排成长长一队，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淫邪，迫不及待。房门被轻轻推开。不是温柔的新郎，而是带着一身酒气与粗鄙气息的陌生男人。宋莹心中一紧，还未反应过来，盖头便被粗暴地掀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张子安温文的脸。而是一张猥琐、贪婪、陌生的面容。 男人穿着本该属于新郎的喜服，眼神如饿狼一般，死死盯着她。“新娘子……真美啊……”宋莹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惊恐地抬头，望向门口，只见门外黑压压一片，十几个男人排着队，眼神淫邪，面露狞笑，正一个个等候着。而她的夫君，张子安。就站在人群最后方，面色冷漠，眼神阴鸷，像看一件物品一般看着她，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不忍，只有报复的快意。“子安！！”宋莹失声尖叫，声音颤抖破碎，“你……你这是做什么？！” 张子安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如同淬了毒的刀锋：“做什么？你既不是完璧之身，早已被人玷污，又何必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不是喜欢被人欺辱吗？今夜，我便让你快活个够。”一句话，击碎了宋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憧憬，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化为齑粉。 原来。原来他从未原谅。原来他从未接纳。原来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着，所有的不嫌弃，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装出来的。 人心隔肚皮。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以为的良人，是将她推入地狱的恶魔。她以为的救赎，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夜，洞房之内，红烛泣血。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哀求、屈辱的哭泣，被死死堵在房门之内，传不出半分。红衣新娘，如同落入狼群的羔羊，被一群粗鄙恶徒肆意践踏、凌辱、折磨。 嫁衣破碎，珠钗零落。曾经倾国倾城的贵女，在一夜之间，被碾落成泥，尊严尽毁，清白荡然无存。她曾被道士欺骗，那是求生的无奈。她曾以为遇到良人，那是活下去的希望。可如今，她才明白，这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妖道邪术。而是人心。 是虚伪。是背叛。是披着温柔外衣的刻骨恨意。 天亮之前，一切终于结束。那群无赖拿着银子，心满意足地离去。洞房之内，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个彻底被摧毁的女子。宋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蜷缩在床角，眼神空洞，面无血色，如同死去一般。泪水早已流干，心早已成灰。 道士的欺骗，家人的默许，夫君的背叛，一夜的凌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她缓缓站起身，望着铜镜里那个狼狈不堪、面目全非的自己。红衣依旧，却早已染满血泪。容颜依旧，却再也没有半分生气。她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得泪流满面。 这世间，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没有希望，没有光明，没有盼头，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她一步步走到房梁之下，将那方曾经象征着喜庆的红绸，轻轻抛过梁木。没有留恋。没有不甘。只有彻骨的冰冷与解脱。 当日出照亮汴梁城的时候。丫鬟推门而入，只看见——大红嫁衣的新娘，静静悬在房梁之下。容颜绝美，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一代绝色贵女，宋莹。在大婚第二日，不堪凌辱，上吊自缢，香消玉殒。 红妆成丧服，喜事变白事。满室喜庆，终成一场泣血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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