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兽首门环的撞击声刚歇，殿外便炸开一片嘈杂。
监国公子好大的架子！穿鹿皮短褐的宗室旁支跺着脚，靴底碾碎的石榴花瓣黏在青石板上，当年武安君都不敢这么对老秦宗室！
闭嘴。嬴溪玄玉大带在腰间绷成直线，他弯腰捡起方才震落的玉笏，指节捏得泛白。
方才嬴轩那一眼让他后颈发凉——三十年前在章台宫，少年嬴政持剑抵住他咽喉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像淬了冰的青铜剑，直往人骨缝里钻。
殿门又开了条缝。
秦风探出头，袖中短刃的寒光闪了闪：渭阳君请进，其余大人...他扫过人群，且去偏厅用茶。
凭什么？鹿皮短褐的声音拔高，我们是来讨说法的——
够了。嬴溪突然甩袖，玄色深衣扫过那人膝盖，都退下。他盯着门缝里露出的半幅朱漆立柱，喉结动了动，某倒要听听，这六公子能说出什么道理。
人群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
几个年轻宗室还想反驳，被族中老者扯了扯衣袖，骂骂咧咧地往偏厅去了。
脚步声渐远，嬴溪跨过门槛时，玄靴底恰好碾过那片被嬴轩踩碎的石榴花，红瓣残汁染在靴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嬴轩指了指案前的木杌子，自己则倚着案几站着，渭阳君可知，黔中郡的百姓现在吃什么？
嬴溪刚要开口，被对方抛来的陶碗砸中膝盖。
他慌忙接住，碗底沉着——竟是半碗发黑的菜团子。
凑近一嗅，霉味混着草叶的苦腥直钻鼻孔。
榆树皮磨粉，掺了槐树叶。嬴轩指尖叩了叩案上锦盒，前日黔中快马送来的，说是百姓最后能下肚的东西。
再往后...他顿了顿，就要啃观音土了。
嬴溪捏着菜团子的手发颤。
他不是没见过灾年，十年前河内大旱，他去赈灾时也见过百姓啃树皮，可那是六国遗民，是。
老秦宗室的粮仓...
所以公子要抢宗室的粮？他梗着脖子，玉笏重重敲在杌子上，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宗室的粮是用血汗换的——
血汗？嬴轩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
他掀开锦盒，十二根草绳地摊开，草屑簌簌落在缎面上，这是黔中郡农令昨日送来的，他说今年试种了这三样东西。
他拈起一根草绳，绳上串着颗鸭蛋大的褐色块茎：这叫土豆，埋进土里，亩产两千斤。又挑起另一根，深紫色的颗粒滚落在案，这是红薯，沙土地里也能长，亩产三千斤。最后捏起根细草绳，金黄的颗粒像撒了把碎金，玉米，耐旱，亩产一千五百斤。
嬴溪的玉笏掉在地上。
他凑近些，浑浊的眼珠瞪得溜圆——那土豆块茎表皮粗糙，却带着湿润的土腥气；红薯掰开半块，内里橙红得像朝阳；玉米颗粒饱满，指甲掐下去竟能渗出汁水。
你...你骗我。他声音发虚，老秦人种了百年粟米，亩产不过百斤，哪有...
农令带了二十户庄户试种。嬴轩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这是试种记录，浇水三次，施肥两担，收土豆时挖开土，一窝能结八九个。他把竹简拍在嬴溪面前，黔中郡今年能活下多少人？
全看这三个月能不能把粮送过去。
嬴溪的手指抚过竹简上的墨迹，那是农令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沾着泥点。
他突然想起前日收到的密报——黔中郡最近总有人往咸阳送，他当时只当是流民捣乱，没想到...
可为何要抢宗室的粮？他喉咙发紧，你若有这等神物，大可以昭告天下，让百姓自己种...
嬴轩嗤笑一声，指尖戳在玉米颗粒上，从下种到收粮要五个月，黔中的百姓能撑五个月？他俯身逼近嬴溪，阴影笼罩了老人的脸，再者说——他声音放轻，这三样种子，现在只有大秦能种。
若让六国旧族得了去...
嬴溪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当年韩国派水工郑国修渠，说是疲秦，实则是想偷学秦人的灌溉之法。
若这高产种子流入赵齐楚，不出三年，那些被大秦铁骑踏碎的旧国，怕是要重新竖起旗幡。
所以我要收宗室的粮。嬴轩退后半步，指尖划过锦盒上的字结，一来解黔中燃眉之急，二来...他目光灼灼，这些种子，得先在老秦宗室的地里种。
等收了新粮，再分发给百姓。
到那时——他勾了勾唇，谁还会念六国的好？
殿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烛火摇晃。
嬴溪望着案上的种子，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自己在封地的千亩良田，往年只种粟米，若是种了这土豆...他又想起咸阳城外的饥民，若真能吃饱，谁还会跟着六国余孽喊？
公子...他声音发哑，可敢带某去看种子？
嬴轩没说话，只转身推开后殿木门。
霉味混着泥土香扑面而来。
嬴溪眯眼望去，整面墙的麻袋堆到梁上，每个麻袋都印着朱红的字。
他踉跄着走过去，伸手摸向最近的麻袋——指尖触到粗麻，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是成串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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