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将最后一条章程字字清晰地念完,宽敞的正厅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清檐角风铎轻晃的微响,连众人屏住的呼吸,都成了这潭静水里唯一的涟漪。
墨兰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莹白的指尖轻扣着杯壁,却并未凑到唇边饮下,只静静任由盏中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在她指尖缭绕不散,晕开一层薄薄的湿意。她脊背挺得笔直,肩背舒展,眉眼低垂,姿态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这是她观察盛老太太得到的本事,越是关乎身家产业的紧要关头,越要藏起所有心绪,让底下这群老奸巨猾的人,半点深浅都看不透。
对面的刘管事站在原地,脸色早已从最初的铁青暴怒,渐渐褪成一种濒死般的奇异灰败,颧骨高高凸起,眼底布满血丝,连握着扶手的指节都绷得泛白。他艰难地干咳一声,喉结滚了几滚,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的笑容,声音干涩发哑:“大奶奶果然英明,这章程……这章程真是闻所未闻,老朽等愚钝,还需回去细细领会,细细领会才是。”
“不急。”墨兰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青石板案面相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嗒”,却像一枚小石子,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尖上。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语气平和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章程就摆在这儿,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半分也跑不了。各位只管回去慢慢看,慢慢想,想通透了,自然就知道往后该如何做事。”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想不明白”会有什么下场。可正是这份留白的沉默,才最让人心底发寒,像有冰棱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扎得人浑身发僵。
刘管事与身旁的钱管事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慌乱与忌惮,再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行了个大礼,起身告退时,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其余几位商铺主事人神色各异:有的额头沁出冷汗,双手不住地绞着衣摆,满脸惶恐;有的茫然无措地盯着地面,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有的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的算计,一言不发地跟着鱼贯退出正厅,连脚步声都放得轻了,生怕惊扰了厅内的平静。
待最后一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院门外再无半点声响,周姨娘才猛地长出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声音里压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眉眼都亮了起来:“大奶奶您可瞧见了!那姓刘的老东西,脸白得跟纸一样,活像是吞了二斤黄连,苦得说不出话!还有那钱管事,藏在袖里的手都在抖,怕是怕极了您这章程!”
李姨娘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双手轻轻拍着,眼中满是心悦诚服的敬佩:“这可真是绝了!从前他们抱团欺上瞒下,把府里的商铺攥得死死的,咱们半点插不上手,如今大奶奶这章程一出来,底下的伙计小厮都有了盼头,得了实打实的好处,谁还肯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这一招,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基啊!”
墨兰没有接话,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孙老账房。老先生正佝偻着背,将誊抄好的章程副本细细用棉线装订,枯瘦如竹枝的手指微微发颤,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凸起,可那双浑浊了大半辈子的老眼里,却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光亮,像寒夜里骤然燃起的星火。
“孙先生。”墨兰放软了声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征询,“您在账房行当浸淫半生,觉得我这法子……当真使得吗?”
孙老账房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墨兰身上,沉默了良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三跳,忽然颤巍巍地弯下腰,对着墨兰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触到地面:“大奶奶,老朽在账房行当里摸爬滚打四十年,见过的东家、掌柜不计其数。有靠严刑峻法压着下人做事的,有靠怀柔施恩笼络人心的,也有半严半宽、恩威并施的,可像今日这般的章程……老朽活了一辈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艰涩,却字字铿锵,砸在厅内每一个人心上:“大奶奶这不是驭下,不是管着人做事,是把利实实在在让出去,把活路明明白白指出来,让底下的人有奔头,有指望,能靠着自己的力气翻身——这已不是寻常的管家理事,这是……这是给人改命呐!”
厅内一时又陷入静默,只有炭火在炭盆里燃着,发出微弱的暖意,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气氛凝重又带着几分难言的动容。
林苏乖巧地坐在母亲身侧,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垂着圆圆的小脸,鬓边软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仿佛方才那番“骇人听闻”的条陈,与她毫无干系。唯有墨兰看得真切,女儿搁在膝头的一双小手,纤细的手指正极轻地、一下一下缓缓蜷着,又慢慢展开——这是曦曦陷入思考时,独有的小动作,从未变过。
墨兰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头对孙老账房温声道:“这几日劳烦先生熬夜誊抄章程,辛苦了,先生先回去好生歇息。后续商铺的考成核算、账目核查,还得劳烦您亲自把关,有先生在,我才放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m.20xs.org)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