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账房连忙直起身,连声道不敢当,双手捧着装订整齐的章程副本,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又郑重地告退离去,背影里都带着几分焕发的精神气。
待众人尽数散去,偌大的正厅里,便只剩下墨兰、林噙霜与林苏三人。炭盆里的炭火已将熄尽,只余下点点红烬,散着淡淡的余温,不灼人,却暖得妥帖。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嚷——是后街商铺里伙计卸货的动静,木箱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小伙计们爽朗的吆喝声,那是扬州城独有的、鲜活的、热热闹闹的午后烟火气,隔着窗棂飘进来,冲淡了厅内方才的凝重。
墨兰忽然轻轻开口,唤了一声:“曦姐儿。”
林苏立刻抬起小脸,圆圆的眼眸清亮如秋水,不含一丝杂质,直直望着母亲,满是乖巧。
“你拟定的那个‘监察联席’之法。”墨兰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担忧,“若是底下的伙计为了分红、为了脱籍的念想,互相攀咬、恶意构陷,或是做假账骗取赏钱,该如何是好?”
林苏眨了眨大眼睛,条理清晰:“所以章程里要写‘查实者有赏’呀,若是查无实据,胡乱攀咬诬告旁人的,也要重重责罚,还要记入劣迹,再也拿不到分红。还有娘亲,联席的人不是固定的,每一季都要轮换,免得他们自己又抱成团,沆瀣一气。而且……”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人心的贪欲,是防也防不完的。娘亲,管子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后面还有道理呢——先让大部分人看见,守规矩、好好干活是能得实实在在好处的,他们自然会护着这个好处,不肯让少数歹人毁了它呀。”
墨兰久久没有说话。
林噙霜在一旁轻轻抚了抚衣袖,柔声开口:“墨儿,曦姐儿这法子,说到底,是把从前管事们攥死的死水搅浑,再给所有人摆出来一条更宽、更亮的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有了更好的路走,谁还愿意跟着那些老管事,在那条藏污纳垢的窄路上挤呢?”
墨兰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压在心底的疑虑与震撼,尽数化作满心的柔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女儿耳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别到她的耳后,那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温柔。
“这些话,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墨兰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苏歪了歪小脑袋,脸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梨涡浅浅:“伟人呀娘亲。不好吗?”
墨兰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分毫尘埃的眼睛,忽然心头一震,恍然发觉,自己竟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养在身边的七岁孩子。她以为女儿只是乖巧聪慧,却不知这小小的身躯里,藏着如此通透豁达的心思。
“……很好。”她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声音轻软,却满是真心。
晚膳过后,墨兰独自坐在书房里,案前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花跳跃,将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显得有些孤寂。林苏亲手拟定的条陈还摊在案上,纸上是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却写得笃定有力,像小小的磐石,落在纸上。
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轻轻滚过,细细咀嚼,再缓缓咽下去,沉到心底最深的角落,沉甸甸的,却又暖融融的。
她想起白日里孙老账房那句掷地有声的“给人改命”。
想起幼时在盛家后宅,看着母亲林噙霜步步为营、殚精竭虑,算计着宅院里的人情世故,提防着周遭的明枪暗箭。母亲总抱着她叹,命是天定的,咱们做女子的,能抓住手里的一点东西,便是一点,争一分,是一分。她信了这句话,整整三十年。
可如今,她七岁的女儿,只用几页薄薄的麻纸,就告诉她:命或许是可以改的。不是靠争抢,不是靠算计,甚至不是靠谨守规矩苟活——而是给更多身处泥泞的人,开一扇窗,引一束光,让他们自己愿意走出来,往更亮、更宽的地方去。
荒唐吗?听起来实在荒唐。
可白日里刘管事灰败如死的脸色,二掌柜骤然亮起的眼神,孙老账房颤抖的手指……桩桩件件,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荒唐的法子,偏偏最有用,最得人心。
墨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鼻尖微微发烫,多年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悄然松了。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稚嫩的字迹,纸页被灯盏烘得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女儿伏案书写时,留下的温热温度。
窗外,夜风轻轻穿过庭院里初萌嫩枝的柳树,带来河畔春水初涨的湿润气息,清新又温柔,带着万物复苏的生机。
这世上,有些人是生来就站在光里的,衣食无忧,前路坦荡。而有些人,要自己一锤一凿,凿开一堵又一堵厚重的墙,才能让那一点点光,艰难地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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