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是他单枪匹马杀进被鬼子包围的农家小院,死死挡在她身前,说欠她一条命,救不出她就和她死在一起。
脑海里的记忆一闪,自己双手双脚被绑、四周暗无天日,苏醒过来后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才大致搞清楚自己被关在一处隐蔽的地窖中。
原来县城传来情报,鬼子宪兵队牢房新关押了两名疑似我军同志的人员,自己立马赶往县城联系内线了解情况,可惜还没有联系上内线就意外被绑。
正在自己身陷绝境时,又是他风风火火闯进城,掀了黑帮老窝,顺着蛛丝马迹把她从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捞了出来,就连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时刻,也是他守在身边,替她挡下了所有难堪。
她想起那年胡义犯浑,被丁政委一撸到底罚成了大头兵,罚他到大北庄劳动改造,必须得到团部所有单位的好评,才能恢复职位。
那时候自己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等他真的来政工科求好评,自己又立刻甩起了冷脸,任由他在办公桌前军姿笔挺地站着,自己的心跳却莫名乱了节奏,总忍不住冷不丁偷眼瞄这个身姿挺拔的军人。
也是那时候,她想起了之前和胡义一起执行任务,在浑水河里漂浮的场景。
即便她提前做了万全准备,身上挂着四五个空水壶,胸口腋下还抱着一节软木,依旧紧张得浑身紧绷。
是胡义看出了她的局促,游到她身边,低声告诉她,要把自己想象成一片羽毛,一片树叶,静静地去感受河水。
听了他的话,她才慢慢放松下来,那次以后就想让胡义教自己游泳,可这么羞人的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来她退了一步,想让他教自己步枪射击,他却大大咧咧,说:你个女干事,把短枪玩明白做到近距离能命中目标就可以了,再说你也不是那块料,别一个不小心走了火伤了自己。
被他这大男子主义的话噎得瞬间来了脾气,自己当即对他说:要想得到政工科的好评,你就必须让我打中河对面树上的那朵花。
看着他瞬间傻眼蔫头耷脑的样子,她心里不由得畅快了不少,只暗骂这个男人就是个大木头疙瘩,半点看不懂自己想要靠近的那颗心。
她也曾偷偷羡慕过周婉萍,能毫无顾忌地抛开他的职位,只把他当一个大头兵随意使唤;也羡慕过小红缨,能天天粘在他身边,坐在他缴获的鬼子自行车后座上,在大北庄的操场上,笑得肆无忌惮。
从前她总觉得,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刺,骨头铁,脾气臭,嘴更硬,永远是天塌下来独自扛住便是的模样,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像个被先生夸了的半大孩子,连眼神都不敢跟她对上。
山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篝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松脂的清香气混着鱼汤的鲜味儿,裹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漫得满洞都是。
洞外的风声远远的,山雀的叽喳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好像都被隔绝在了灌木丛之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一洞暖融融的光。
苏青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吃饭时额前垂下来的碎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眼下那片还没消下去的乌青。
这三天三夜,他就靠在洞口的石头上,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个时辰。
她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是他一遍一遍用冷水给她擦额头,喂她喝米汤盐水;她伤口疼得发抖的时候,是他握着她的手,哑着嗓子跟她说:别怕,有我在;她失血过多的时候,是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给她输了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做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见惯了人心叵测,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用一身冷硬的铠甲把自己裹起来。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能在一个荒山野岭的山洞里,这么安心地靠着一个男人,卸下所有的防备和硬气,连伤口的疼都好像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
胡义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她的眼里。
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清冽的泉水,被篝火映着,盛着细碎的光,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疏离,只有满满的温柔,还有一点他不敢细想的、滚烫的心意。
这三天,辛苦你了。苏青的声音很轻,指尖还停在他的眼下,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胡义,谢谢你。
胡义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烫到了心底。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住了她放在他脸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小小的一只,被他粗糙的大手整个裹在了里面。
他之前碰她,永远是小心翼翼的,怕碰着她的伤口,怕扯着她疼。
只有这一刻,他不是以照顾伤员的战友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握住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的手。
他的手有点抖,声音也带着点压不住的沙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都是梦:跟我别说谢。苏青,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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