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朕说是，你会恨朕吗？”
这句话在御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晚晴心里。
她看着南宫陌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偶尔会透出琥珀光泽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用剑挑开她的盖头，目光冰冷审视。那时的她，以为他是嗜血的冥王，是残暴的怪物。
后来才知道，那冰冷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现在，这颗心里藏着更深的秘密——一个可能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最亲近的兄长和妻子的秘密。
“恨？”李晚晴缓缓摇头，“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如果陛下真的利用了大哥，那大哥这二十年的苦，就都成了笑话。”
南宫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皇后想听真相吗？”他睁开眼，“所有的真相，包括那个雪夜。”
李晚晴点头。
南宫陌走到书案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卷，展开。
画上是雪景。深夜的皇宫，白雪皑皑，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梅树下，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温润；一个约莫十岁，眼神倔强。
是年轻时的南宫瑾和南宫陌。
“永昌四十年冬，腊月初七。”南宫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中人，“那晚下了很大的雪，大哥偷偷来冷宫看我——那时我因‘冲撞’周妃，被罚禁闭。”
他的手拂过画中少年的脸：“大哥说，宫里不安全，周家不会放过我。他要带我走，去北疆，去投奔镇北侯。他说，等他在北疆站稳脚跟，就回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查清慧贵妃的死因，查清我的身世。”
“你……没跟他走？”
“没有。”南宫陌摇头，“因为那晚，孙思明也来了。”
他看向李晚晴：“孙思明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周家之所以留我性命，是因为他们需要我这张牌。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失去了控制大哥的筹码。第二，如果我逃了，周家会立刻对大哥下手——他们可以用‘私通北狄、挟持皇子’的罪名，将大哥置于死地。”
所以，他不能走。
他留在宫里，才能让周家有所顾忌，才能让南宫瑾安全。
“那天晚上，大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南宫陌的声音有些发颤，“最后他说：‘陌儿，你不信我。’我说：‘我信你，但不能跟你走。’他笑了，笑得很苦，然后转身离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样干净的笑容。”
从那以后，南宫瑾就变了。他开始与周家周旋，开始谋划复辟，开始变得深沉、算计，甚至……冷酷。
“所以他以为你背叛了他？”李晚晴轻声问。
“不，他以为我怕死。”南宫陌苦笑，“他以为我贪恋皇子的身份，不敢跟他去北疆受苦。他不知道，我是为了他。”
这个误会，持续了二十年。
“后来呢？”李晚晴问，“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身世疑云的？”
“也是那个雪夜。”南宫陌道，“孙思明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又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胎发，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吾儿云：若见红绳胎发，便知尔乃北狄王子拓跋烈与李慧如之子。生母泣血留书，望儿平安。周家狼子野心，慎之，慎之。”
字条落款：慧如绝笔。
李慧如的绝笔信。
“所以陛下十五岁就知道……”
“知道。”南宫陌合上木匣，“所以朕从一开始就明白，周家扶植朕，不是因为朕是‘皇子’，而是因为朕是‘拓跋云’。朕是他们控制北狄、进而控制羽国的最佳棋子。”
“那慧贵妃……”
“贵妃应该也知道。”南宫陌看向那枚并蒂莲玉佩，“但她选择保护朕。也许是因为姐妹情深，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把朕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李晚晴沉默了。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一个被当作棋子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仇人眼皮底下长大。一个为了保护他甘愿赴死的养母，一个因误会而怨恨他的兄长，一个将他视为工具的家族。
这二十年，南宫陌是怎么过来的？
“陛下……”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不必可怜朕。”南宫陌平静道，“这二十年，朕学到了很多。学到了如何隐忍，如何算计，如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大哥。”
他终于承认了。
“朕知道大哥在查周家，知道他想复辟，知道他会成为周家的眼中钉。”南宫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朕将计就计，暗中推波助澜，让大哥在北疆站稳脚跟，让他成为周家不得不忌惮的力量。有大哥牵制，周家才不敢对朕轻举妄动。”
李晚晴感到一阵寒意。
“那周家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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