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红棉随行的队伍,打着一面黑红相间的旗帜——那是南疆守将孟峰的军番。
孟峰一家仍镇守南疆边陲,为保白红棉一路北上平安,特意命她持旗而行,借军中威势震慑沿途不长眼的流匪散寇。
与她同行的,是一支清一色的娘子军。
南疆重男轻女之风极重,妇德、女训、女戒层层束缚。
即便这几年官府着力矫正,可高门大族多盘踞南方,仗着其雄厚的根基,隐隐有与朝廷对抗、愈演愈烈之势。
白红棉便在南疆组建了这支娘子军,常守在河畔渡口。但凡有人家要将女子沉塘浸猪笼,她便带人暗中将人救下。其间若遇上真正恶毒狠戾、祸及无辜的妇人,她也会仔细甄别,绝不滥救。
这些女子,在南疆早已没了立足之地,一听说白红棉要北上,便义无反顾地跟了上来。
起初不过四五十人,人人剪去长发,扮作男子模样。
一路北上,她们顺手又救下不少孤苦妇孺,队伍渐渐壮大,竟接近百人。
抵达北地努州后,这些南疆来的人一口晦涩难懂的口音,与当地人交流不便,只能慢慢适应。
可即便言语不通,也丝毫挡不住北地汉子们的热情:一个个抢着帮她们打水、搭帐篷,即便白日上工累了大半日,夜里迎着暮色,也会主动帮着修整门前的石头路。
若是遇到那些带着孩子的,也有不少男子买了些牛乳送来。
那段时间,整个努州的男子都忙着捯饬着自己,像极了那开屏的孔雀——换了身上看不出旧色的衣物,用皂角搓洗自己全身的汗臭,连说话都刻意放软了声调。
安佩兰偶尔遇见好些对着自己打招呼的面孔,除了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竟半点看不出旧摸样。
毕竟前几年,她看惯了他们满脸尘灰、黝黑粗糙的模样,汗珠顺着脑门往下淌,都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白白的印子,哪有如今这般干净利落的模样。
也难怪他们这般上心——没办法,这努州的女子,实在是太过稀缺了。
更难得的是,这些北地汉子虽热情,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不敢有半分轻慢之举。
这多亏了努州女捕头——梁嫣然的雷霆手段,震慑四方。再加上安济夫人威名在外,医官简若烟仁心仁术、声望极高,北地风气早已不同于南疆——男子从不敢轻视女子。
这般景象,让一路揣着防身毒粉、时刻戒备的南疆女子们大为震动。
到最后,那些毒粉都没能派上用场。
她们也不矫情,暗中观察、细细甄别,不多时,便陆续寻到了心意相合、愿意搭伙过日子的安稳人家,渐渐在努州扎下了根。
安佩兰很快便发现,这些南疆女子看着身形瘦弱,实则个个身带气力,做起农活来,半点不输给北地的壮汉,皆是肯吃苦、能劳作的实在人。
除此之外,她们还带来了南疆的一些独特医术,当然,也少不了南疆擅长的用毒之术。
对此,简若烟倒是来者不拒,她常说:“医者当通医毒两道,不知毒,又何以解毒?”
这话听得旁人无不心惊,生怕哪日便被简医官拿去试药——毕竟当年毕齐所受的苦楚,众人至今仍历历在目。
而随着这些南疆女子的到来,最大的功劳,便是解开了棉籽油的难题。
彼时努州棉庄盛产棉花,余下的棉籽堆积如山,弃之可惜,安佩兰便想着将棉籽榨油利用,可榨出的棉籽油杂质极多,食用起来还有一股苦涩味,体质弱些的人吃了,甚至会直接呕吐。
其中的缘由,安佩兰也不甚清楚,毕竟前世她所食用的也都是已经精加工过的,而那些油厂的加工过程,她也不太了解。
倒是随着棉花种植的北迁,她也在没有在市面上见过棉籽油了。
虽不知症结所在,可她实在不愿看着这满堆棉籽白白浪费,便试着摸索改良之法:
将榨出的棉籽油置于锅中熬煮,待其静置沉淀后,取上层相对清亮的油脂,勉强供人食用。
而沉淀在锅底的黑色絮状杂质,尽数丢弃,余下那些仍带杂质、不宜食用的油脂,则用来制作土皂,也算物尽其用。
土皂的制作之法,由安佩兰提供理论,安怀瑾反复实验调整比例,才最终摸索成型:
先将棉籽油过滤去渣,小火加热至温热保持液态,避免油温过高导致焦糊变质。
再分三次缓缓加入提前滤好的浓草木灰水,一边加一边不停搅拌,让油脂与草木灰中的碱性成分充分接触。
保持小火微沸,使皂化反应稳定进行,直到液体逐渐变稠,能在搅拌棒上挂住一层厚糊不滴落。
继续小火加热并持续搅拌约一个时辰,直至完全看不到浮油、油花消失,说明油脂已基本皂化完全,不再分层。
随后加入少量热盐水搅匀,利用盐析作用,让皂膏抱团上浮,与下层含杂质的甘油水自然分离。撇出上层干净的皂膏,趁热压入模具压实,待其自然冷却凝固后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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