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号”锈迹斑斑的船体,在低沉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了天津港。沈砚之站在拥挤的三等舱甲板边缘,望着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灰线的北方海岸,心中并无逃离虎口的轻松,只有一种前路未卜的沉重。咸涩的海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拂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庞,也吹不散眉宇间凝结的忧思。
苏曼卿塞给他的布包里,除了足够的路费和一张名为“沈怀瑾”的身份证件外,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抵沪后,静安寺路,‘百乐门’舞厅对面,‘王开’照相馆,找老板。”
百乐门,王开照相馆。这两个名字,都与上海那十里洋场的浮华与隐秘紧密相连。苏曼卿将他指向那里,意味着什么?是新的联络点?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无从判断。这个女人,如同一个最复杂的密码,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截然不同的信息,让他无法破译。
航程在颠簸和警惕中度过。他混在逃难的、谋生的、形形色色的旅客中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怀里的金属筒和那张薄薄的船票,是他仅有的依仗。他不敢深睡,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盘查或意外。
几天后,轮船终于驶入了黄浦江。远远地,外滩那片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群”的楼宇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上海,这座被誉为“东方巴黎”的远东第一都市,以一种混杂着极致繁华与深沉罪恶的姿态,迎接着他的到来。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着行李的苦力、吆喝着的旅店接驳、穿着制服的警察、以及眼神游弋、不知属于哪方势力的便衣,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充满张力的画卷。沈砚之压低帽檐,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迅速汇入上海喧嚣的街市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静安寺路,而是先在距离码头不远、相对混乱的闸北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他需要观察,需要确认自己是否被跟踪,需要熟悉这座陌生城市的气息。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一只重新潜入水底的鱼,在上海错综复杂的弄堂和街区间谨慎游弋。他更换了几次住所,确认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后,才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朝着静安寺路走去。
静安寺路,上海西区的高等住宅区之一,梧桐掩映,街道整洁,与闸北的破败喧嚣判若两个世界。百乐门舞厅那华丽的霓虹招牌即便在白天也隐约可见,而对面的“王开”照相馆,门面不算太大,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明星和时髦男女的照片,看起来只是一家普通的、档次不错的照相馆。
沈砚之在马路对面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穿过街道,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门内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从柜台后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先生,拍照还是取相?”
沈砚之走到柜台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极轻地在光洁的木质台面上,敲击出与在天津“清雅阁”类似的、表示“老家来人”的旧式暗号节奏。
那“老板”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瞬间锐利了一分,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沈砚之,随即自然地低下头,一边整理着手中的相纸,一边用同样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先生要的‘全家福’背景布暂时缺货,需要等两天。要不,您先里面请,看看其他样式?”
暗号对上了!
沈砚之心中一定,点了点头:“也好。”
老板掀开柜台后的门帘,将沈砚之引进了内室。内室比外面昏暗许多,堆放着各种摄影器材和冲洗设备,空气中弥漫着定影液的特殊气味。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审视。
“你是‘哨’?”他直接问道,声音低沉。
“是。”沈砚之没有犹豫,此刻他必须信任这个联络点。
“老家已经收到你送出来的‘东西’了。”老板确认了他的身份,语气缓和了一些,“非常重要,辛苦了。”
听到城防总图安全送达,沈砚之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这是他潜伏北平最大的意义所在。
“我的任务完成了吗?组织有什么新的指示?”沈砚之急切地问。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然后才转过身,面色凝重:“‘哨’,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相反,可能更加艰巨了。”
他示意沈砚之坐下,压低声音道:“根据你提供的情报和后续侦查,我们判断,国民党高层已决心死守长江防线,上海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堡垒,也是他们预计与我和谈或对抗的最后据点之一。这里势力错综复杂,不仅有国民党残部、特务机关,还有欧美列强的势力,青帮等地下组织,情况比北平更加复杂。”
沈砚之默默听着,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组织决定,你在上海转入更深层次的潜伏。”老板继续说道,“你新的身份,是‘沈怀瑾’,一位从北方逃难来的、略通无线电技术的破落世家子弟。我们会为你安排进入上海电信局工作,那里是情报交汇的重要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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