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在车窗外急速后退,化作一片模糊的、灰败的剪影。沈砚之靠在颠簸的卡车车厢里,身下是冰冷的军需物资箱,混杂着机油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换上了一套不知苏曼卿从何处弄来的、半旧的国民党低级军官制服,脸上刻意抹了些油污,蜷缩在角落,如同一个疲惫不堪、奉命押运的普通士兵。
顾衍之履行了他的“承诺”,至少表面如此。一辆前往天津转运物资的军车,一个无人盘查的角落位置。但这“放行”背后藏着多少杀机,沈砚之心知肚明。这辆卡车或许根本开不到天津,或许在某个僻静路段就会遭遇“意外”,或许天津等待他的,是更严密的罗网。
他紧紧攥着怀中那个冰冷的金属筒,里面是顾衍之通敌的罪证,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他不敢沉睡,尽管身体的疲惫和旧伤的隐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必须保持清醒,像一头受伤却依旧警惕的孤狼,应对任何可能的袭击。
卡车轰鸣着,碾过破碎的公路,将北平的惊心动魄暂时甩在身后。但沈砚之的心并未放松。苏曼卿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顾衍之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放行”,都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走向未知的深渊。
他试图理清思绪。城防总图应该已经通过苏曼卿的渠道送出去了,这是最大的成功。但组织的联络彻底中断,他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手中的“护身符”是双刃剑,既能震慑顾衍之,也可能引来更强大的敌人——那些与顾衍之勾结的境外势力,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把柄流落在外。
下一步该去哪里?如何与组织重新取得联系?
他没有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去天津,那座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鱼龙混杂,或许能找到一丝生机。
路途比预想的要平静。没有伏击,没有盘查,卡车在傍晚时分,顺利驶入了天津卫。喧嚣的市井声、码头特有的咸腥气息、以及各种方言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与北平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按照苏曼卿纸条上模糊的指示,他在靠近码头区的一个偏僻巷口下了车。卡车毫不停留,径直驶离,将他孤零零地抛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巷弄涂上了一层昏黄的颜色。沈砚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寻找那个所谓的“安全屋”——位于意大利租界边缘,一个叫“碱厂胡同”的地方,门牌九号。
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落。狭窄的胡同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气味。九号院是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他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沉寂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打量着他。
“找谁?”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老太太声音问道。
“婶子,我姓沈,从北平来,投奔亲戚。”沈砚之说出苏曼卿约定的暗语。
老太太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确认了身份,这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进去。“进来吧,屋里说话。”
院子很小,堆满了杂物,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搭出来的小厨房。老太太引他进了正房,里面光线昏暗,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
“是苏小姐安排的吧?”老太太关上门,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
“是。”沈砚之点头,没有多说。
“她前两天捎信儿来了,说你可能过来。”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还算安全,平时没什么人来。你就先住下吧,厨房里有点米面,自己弄着吃。”
“多谢婶子。”沈砚之微微躬身。他能感觉到,这老太太并非普通百姓,很可能是组织早年布下的一颗闲棋冷子,或者与苏曼卿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别谢我。”老太太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苏小姐于我有恩,我这是还人情。你在这儿住着,尽量别出门,最近外面不太平,租界里也不安生。”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之一眼,“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生面孔。”
沈砚之明白她的意思。天津虽乱,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者,很容易引起注意。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如同隐入地下的鼹鼠,蛰伏在这间破旧的小院里。他足不出户,靠着老太太偶尔外出带回的有限食物和信息度日。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恢复,但内心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组织杳无音信。手中的“护身符”像一块越来越烫手的山芋。顾衍之那边毫无动静,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知道,顾衍之绝不会善罢甘休,平静之下,必然是更疯狂的搜寻和更恶毒的算计。
他必须主动出击,找到组织,或者至少,确认苏曼卿的现状和意图。
他尝试着通过老太太,打听外面关于北平保密局的消息。老太太带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有的说顾站长正在大力整顿内部,有的说苏队长似乎失势了,被派去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围事务,也有的说站里最近气氛紧张,好像在找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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