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留下的金属管,像一颗已经启动引信却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被沈砚之紧紧攥在手中。他没有时间犹豫,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其转化为可传递的情报,并验证其真伪。
他再次启用了与老马那条沉寂多时的联络渠道。这一次,他没有书写任何文字,而是将金属管原封不动地藏入了热水壶塞内一个更加隐蔽的夹层。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金属管本身就可能是一个追踪器或别的什么装置,但他别无选择。他需要组织最专业的技术人员来解读其中的内容,并判断其真实性。
在将壶塞交还给老马时,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代表“最高优先级,直接转交‘老家’”的手势。老马浑浊的眼睛似乎眨动了一下,随即恢复麻木,接过水壶,蹒跚离去。
等待是煎熬的。沈砚之表面上依旧在电讯科处理着那些永无止境的监听记录,内心却如同放在文火上炙烤。他反复推演着苏曼卿可能的陷阱——坐标是假的?布防图是诱饵?一旦组织人员根据情报行动,就会落入圈套?或者,这根本就是顾衍之测试他联络渠道的手段?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留意着站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顾衍之和赵德彪的动向。顾衍之似乎更加忙碌,频繁召见下属,脸色阴沉。赵德彪则依旧像一头躁动的野兽,但并未表现出即将收网的迹象。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第二天下午,就在苏曼卿规定的最后期限即将到来前,专机终于随着老马送来的新热水壶一同抵达。壶塞的重量略有不同。沈砚之强压住激动,回到宿舍反锁房门,小心拆解。
里面没有金属管,只有一小卷微缩胶卷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组织熟悉的密码笔迹,他快速破译:
“‘玉泉’坐标初步核实,与外围观察吻合。草图细节待查,然可信度较高。‘旧识’所求之物,已备首批,附后。慎之,此女如刃,可伤敌,亦可伤己。”
沈砚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缓。组织确认了情报的部分真实性!这意味着苏曼卿的“投名状”并非完全是欺诈,她确实掌握着核心军事情报,并且有意愿(至少暂时)进行交换。
附带的微缩胶卷里,就是组织为苏曼卿准备的、关于顾衍之贪污军饷和倒卖物资的第一批证据。沈砚之没有设备查看具体内容,但他相信组织的专业和能力。这些材料或许不足以彻底扳倒顾衍之,但足以让他陷入极大的麻烦,为苏曼卿争取到喘息和反击的时间。
现在,他必须完成交易的下半部分——将材料放入死刑箱。
德胜门内大街,“刘记”裱画店。沈砚之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个地方的位置和环境。他不能亲自去,风险太高。他再次想到了周永安。这个胆小的技术员已经多次冒险,但他是目前唯一可能执行这个外部任务的人选。
沈砚之故技重施,在周永安检修设备时,将藏有微缩胶卷的、用特殊手法折叠的油纸包和一张写着地址和“平安符”暗号说明的纸条,塞进了他的工具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传递着恳求和决绝。
周永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翕动,似乎想拒绝,但最终,在沈砚之那沉重而信任(或许是逼迫)的目光下,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迅速拉上工具袋的拉链,几乎是逃跑般地离开了。
沈砚之知道,自己在透支周永安的忠诚和恐惧。每一次利用,都可能将对方推向崩溃或背叛的边缘。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半天,沈砚之在焦灼中度过。他既担心周永安失手被抓,又担心苏曼卿无法及时拿到材料,或者拿到材料后依然无法摆脱困境。
傍晚时分,周永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公共区域。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直到晚上快熄灯时,周永安才低着头,匆匆回到宿舍楼。在经过沈砚之房门时,他没有停留,但手指极其迅速地在门板上敲击了一组密码——短,短,长。代表:“事毕,安全。”
沈砚之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第一步,成功了。
第二天,沈砚之刻意留意着苏曼卿的动向。她看起来依旧冷峻,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似乎淡了一些,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和……底气。在站务会议上,当顾衍之再次以强硬的姿态推动一项明显针对她分管部门的资源调配方案时,苏曼卿没有像以往那样沉默或委婉反对,而是直结援引了几条站内管理规定和过往案例,据理力争,虽然最终未能完全阻止,但态度之强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顾衍之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盯着苏曼卿,眼神冰冷刺骨,却也没有当场发作。显然,苏曼卿已经开始运用她刚刚获得的反击武器,虽然只是初步的试探,但已足以让顾衍之投鼠忌器。
脆弱的纽带,终于连接上了。沈砚之和苏曼卿,这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人,因为各自的目的和困境,被迫结成了一条隐藏在冰面下的、极其不稳定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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