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离开后,囚室重归死寂,只剩下头顶灯泡电流的微弱嗡鸣和沈砚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身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处,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明。苏曼卿最后的眼神,那震撼之下的动摇,如同在坚冰上凿开的一道裂痕,让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但这丝可能性,在军统这座庞大的暴力机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清楚地知道,苏曼卿个人的动摇,无法改变他目前的绝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尽的等待和身体不断发出的痛苦信号。沈砚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保存体力,大脑却在不停运转。他在脑海中构筑起一道又一道心理防线,准备迎接下一轮,必定更加残酷的刑讯。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铁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苏曼卿,也不是行刑手,而是两个陌生的、眼神冷漠的特工。他们一言不发,将几乎虚脱的沈砚之从地上拖起来,架出了囚室。
他被带到了另一间更大的审讯室。这里的设备更为“齐全”,墙上挂着各式各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空气里的血腥味也更加浓重。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苏曼卿,而是一个面容阴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子。沈砚之认得他,军统局行动处的一位实权人物,以手段狠辣、不择手段着称的毛人凤(此处可根据故事设定调整具体人物,或使用化名)。
苏曼卿站在毛人凤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紧抿,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沈砚之,”毛人凤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威压,“你的案子,戴老板已经亲自过问了。”
沈砚之心头一凛。戴笠亲自关注,这意味着案件的级别被提到了最高,也意味着他生存的希望更加渺茫。
“苏科长把你之前的表现都汇报了。”毛人凤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骨头很硬,嘴也很严。是个角色。可惜,走错了路。”
沈砚之沉默以对。在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圈子。”毛人凤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沈砚之身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交代你的上下线,交代你知道的所有潜伏人员名单,交代你们在重庆、乃至在整个国统区的联络网和行动计划。只要你说出来,我保你不死,甚至,还可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在军统内部继续发挥才能的位置。”
威逼,加上利诱。这是审讯中常见的套路,但从毛人凤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真实性。
沈砚之抬起头,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毛人凤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他挥了挥手。
旁边的特工立刻上前,将沈砚之粗暴地按在了一张特制的铁椅上,固定住他的手脚。另一个特工端来一个炭火盆,里面插着几根被烧得通红的烙铁。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沈砚之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和极致痛苦的逼近。
“说!”毛人凤厉声喝道。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恐惧死死压在心底。他不能屈服,绝不能。
就在一名特工拿起烙铁,狞笑着走向沈砚之的瞬间,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苏曼卿,突然上前一步。
“处座!”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打破了审讯室里的肃杀气氛。
毛人凤不满地皱起眉头,看向她:“苏科长,有什么事?”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快速说道:“处座,沈砚之是难得的电讯人才,尤其精通日伪密码破译。目前抗战正值用人之际,就这样废掉,是否太可惜了?而且,他态度如此强硬,恐怕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用刑……未必能撬开他的嘴,反而可能白白损失一个可能对党国有用的人。”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为“党国”考量的外衣,但沈砚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回护之意。
毛人凤眯起眼睛,打量着苏曼卿,眼神锐利如刀:“哦?那依苏科长之见,该如何处置?”
苏曼卿稳住心神,迎向毛人凤的目光:“卑职认为,不如暂且将他收押,对外宣称其仍在审查中。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一方面继续搜集证据,另一方面,或许可以尝试……攻心为上。他并非毫无弱点,或许,我们可以找到让他主动开口的方法。毕竟,一个活着的、可能转化的‘哨’,远比一具尸体有价值。”
她在为他争取时间!她在试图将他从即刻的酷刑和死亡边缘拉回来!
沈砚之心中巨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曼卿。她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在赌,赌毛人凤对“价值”的衡量,赌军统内部对技术人才的某种“珍惜”,也在赌她自己刚刚被动摇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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