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译电科办公室里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焦油里挣扎。沈砚之的笔尖悬在电文上方,墨水仿佛随时会滴落,砸碎这脆弱的平衡。松井的陷阱如同一个精密构造的捕兽夹,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而他,就是那只被圈定在范围内的猎物。
硬闯是死路。不作为,亦是心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电文上的坐标和部队番号,大脑的某个区域在飞速计算,像他最擅长的密码破译一样,试图从这绝境中解析出一线生机。忽然,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松井要测试的是“内鬼”是否会传递情报,但如果……如果“内鬼”的目的不是传递,而是“破坏”这次行动,并且是用一种看似“忠诚”的方式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电文,走向科长。
“科长,核对过程中,我发现一处疑点。”沈砚之的声音保持着平日的沉稳,甚至带有一丝发现问题的严谨。
“哦?”科长刀疤下的眉毛挑了起来。
“这里,关于新四军疑似兵工厂的坐标,”沈砚之用笔尖轻轻点着电文某一处,“与前不久我们截获的、来自重庆方面的一份低级别情报有出入。那份情报显示该区域更可能是一个废弃的民团仓库。”他顿了顿,迎上科长审视的目光,“虽然重庆的情报可信度存疑,但松井课长一再强调情报的准确性关乎行动成败。万一……这里是敌人的疑兵之计,皇军部队扑空,反而打草惊蛇……”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下足够的空间让科长自己去想象行动失败的后果,以及松井课长的怒火会倾泻在谁头上。
科长的脸色微变。他不在乎中国百姓的死活,但他在乎自己的前程和脑袋。沈砚之提出的“疑点”,巧妙地绕开了“泄密”的指控,转而指向了“工作严谨”和“为皇军利益考量”。更重要的是,将坐标范围模糊化、存疑化,虽然无法让根据地完全避开风险,但至少能扰乱日军的精准打击,为物资转移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差和不确定性。
“你的意思是……”科长迟疑道。
“是否可以考虑,在呈报给特高课的电文中,对此处坐标加注‘存疑,建议空中侦察确认’?”沈砚之提出了一个看似保守且尽责的建议。添加这样一个备注,既不会完全否定情报,避免了直接对抗松井的风险,又能在事实上给根据地提了醒——此地已被标注,需警惕空中侦察和地面部队的谨慎推进。这就像一个暗号,只有自己人才能读懂其中的警告。
科长盯着电文,又看看沈砚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对松井怒火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嗯……有道理。谨慎无大错。就按你说的,加注上报。”
电文被重新眷抄,加上了那行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决定许多人生死的备注。沈砚之看着那份电文被科长拿走,送往特高课,后背的冷汗几乎湿透重衣。第一步,险棋走出去了。但松井会买账吗?那个狡猾如狐的男人,会相信这只是译电员出于职责的过度谨慎,还是能嗅出这背后隐藏的别样心思?
接下来的半天,沈砚之在办公室里度秒如年。每一次电话铃声,每一次门外响起的脚步声,都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其他无关紧要的电文翻译,大脑却像最高速运转的解码机,不断模拟着松井可能的各种反应,以及自己相应的对策。
黄昏时分,预料中的风暴终于降临。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不是科长,而是两名面无表情的日本宪兵。冰冷的日语吐出简短的命令:“沈桑,松井课长有请。”
该来的终于来了。沈砚之放下笔,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该做的已经做了,现在,是直面猎人的时刻。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比译电科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味。松井健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和服,显得有几分文人气质,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像淬了毒的刀锋。
他没有看沈砚之,而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上那份加注了备注的电文。
“沈桑,”松井开口,中文流利,带着一种古怪的腔调,“听说你在电文上,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建议。”
沈砚之微微鞠躬:“课长阁下,我只是基于现有情报对比,认为有必要提醒前线部队注意潜在的风险,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他的回答不卑不亢,紧扣“尽职”和“为皇军考虑”两点。
松井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砚之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大脑深处的每一个念头。“风险?”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干涩,“你知道吗,沈桑,在我收到的所有关于这份电文的处理意见里,只有你,提出了‘风险’。”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放的黑色汽车。“其他人,要么是直接翻译,要么是赞叹皇军行动之精准。只有你,沈砚之,想到了‘存疑’。”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鹰,“是你太聪明,还是……太小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无声哨请大家收藏:(m.20xs.org)无声哨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