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散篓子下肚，牛保长脸色泛红，话也多了。
他点上烟袋锅子，拍拍罗老九的手说：“我斗胆叫你一句罗老弟——”
罗老九放下筷子：“老哥，都是自己人，别客客气气的。”
“罗老弟，世道变了。上回你们一走，我们这屯子算是躲过一场大灾，谁能想到，没过几天安稳日子，日本人又来了。”
“你们这山里的小屯子，日本人来干啥？”
牛保长摇头叹息：“我估摸着，是上回三镖爬架子，打死几个日本人，他们来报仇了。当时就说我们屯子通匪，本来年轻人就不多，都抓走了，一个都没回来。”
“也没个消息，说抓哪儿去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罗老九点点头：“日本人心狠手辣，他们可能早就被害了。”
牛保长红了眼圈，赶紧举起酒杯，岔开话题：“这两位兄弟是生面孔，上回没见过。”
三镖笑着说：“这是栓子和大勇，跟九头鸟的，现在跟我们了。”
“哎呦，跟九爷的啊，我敬两位一杯。”
喝完酒，牛保长问：“九爷现在可好？”
栓子赶紧点头：“好，身子骨老好了，就是忙活，可能得明年开春才能出来见人。”
“忙啥呢，还得到开春儿？”
栓子指了指脚下：“找宝贝去了。”
牛保长连连点头：“哦，我听说了，山里有金子。”
牛保长的儿子一直站在旁边伺候着，罗老九招呼了几次，他也不坐下吃饭。
三镖扭头说：“老哥，别站着了，这是你家。”
牛和忠赶紧摇头：“站着舒坦，镖爷接着吃饭，我伺候你们就行。”
“你也别伺候我们了，帮个小忙，到屯子里说说，晚上要是有日本人来了，一定得告诉我们。”
牛和忠点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罗老九忙说：“栓子，大勇，你俩跟着去，顺便收拾一个没人的小院，把炕烧上，咱们晚上住。”
两人一听，赶紧把饼三两口塞进嘴里，跟着出去了。
牛保长招呼大家继续吃喝，三人也不客气，吃吃喝喝，一直到深夜才回到收拾好的小院子。
栓子和大勇已经把炕烧热，屋里的火炉子也点了起来，罗老九一进门就把棉大衣脱了，往炕上一坐，笑了。
大和尚问：“老罗，你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要是我猜得不错，石井就在屯子里。”
“你咋知道的？”
罗老九点上烟袋锅子：“按道理说，牛保长不知道咱们今天要来吧？”
“对呀，他咋能知道。”
“你想想今天这一大桌子菜，野鸡炖蘑菇、酸菜猪肉冻豆腐，还有一条炖鱼，过年也不能吃啊！”
大和尚一拍脑门：“也对，这是预备着咱们要来。”
“要是我猜得不错，石井军医比咱们早到屯子里，牛保长派人到前面盯着，发现咱们来了，提前做了准备。屯子口那具尸体，肯定也是准备好的，演给咱们看呢。”
“他们把石井藏起来了，还是已经送走了？”
罗老九抬头问栓子：“那个牛和忠，是不是挨家挨户都打招呼了？”
“只要是住人的院子，都打招呼了。”
“有人出来答应了吗？”
栓子看了一眼大勇，挠挠头说：“没有，可能是天黑了，都是在屋里答应的。”
罗老九笑了：“你看，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藏了个日本人，而且是个大官儿。牛保长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都别瞎说话，怕咱们看出破绽，干脆都别出门了。”
大和尚瞅了瞅门外：“老罗，他们半夜不会再来找咱们麻烦吧？”
“这次应该不会，他们是想骗过咱们，等咱们走了，再把石井送出去。”
栓子忙问：“他们会不会已经把石井送走了？”
“应该不会，如果石井真的跑到这里，肯定也是遭了大罪，得歇歇才能再走。再说了，他们要是真把石井送走了，何必再摆一桌这么好的酒菜忽悠咱们，直接让咱们搜屯子不就行了？”
三镖点点头：“牛和忠今天不上桌吃饭，肯定是怕唠着唠着，说漏了嘴。老罗，你猜，石井军医可能藏在啥地方？”
“那还用说，肯定是牛保长家里。”
大和尚立刻站了起来：“那刚才为啥不把他找出来？”
三镖摆摆手：“屯子里的人怕日本人报复，肯定会拼命保护石井。”
罗老九往炕上一躺：“咱倒不是怕屯子里的人，都是老家伙，能挡得住咱们？主要他们也是老百姓，想保住自己的命，你愿意跟他们干起来啊？”
大和尚一听，挠挠头不说话了。
罗老九也没多说，招呼着大家轮流站岗，其他人好好歇着，第二天还要忙活。
雪下了一宿，时大时小，第二天半晌午才停。
三镖他们也没多问什么，假装把屯子溜达一圈，和牛保长告别，骑马回去了。
跑了半个时辰，确定跟踪的人已经回去了，三镖一挥手，几人立刻调转马头，朝东边去了。
茫茫雪原，五匹快马一路飞奔，晌午时分就绕到了太平沟东侧的出口。
几人躲在矮山坡的林子里，大勇去喂马，栓子盯着屯子的方向。
大和尚见三镖靠在树后抽烟，凑过去低声问：“昨天老罗说，屯子里那些人也是老百姓，为了活命帮日本人，也是没办法。”
三镖扭过头：“对，咋了？”
“昨天老罗问我，愿意跟他们干起来不？我还真有点儿犹豫了。”
“犹豫也是正常，就是我们胡子一样，七不抢八不夺，不横推力压，说白了就是不能太欺负老百姓。”
大和尚摇摇头：“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三镖忙问：“你啥意思？”
“逼不得已，咱肯定也得动手杀他们，对不？”
“对，那还用说。”
大和尚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让他们下辈子投胎，去一个太平盛世吧。”
三镖拍拍大和尚的肩膀：“和尚，你平时下手也挺狠的，咋今天又菩萨心肠了？”
“虽然平时喝酒吃肉，干架杀人，我毕竟还是个和尚，稍微也得有点儿菩萨心肠。”
“哦，我懂你啥意思了。这么说吧，和尚，我觉得菩萨那么忙，还能见人都给慈悲？有些干坏事儿的人，不给慈悲也罢，对不？”
大和尚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舒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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