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急了,额头上青筋都蹦了起来,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你们听不明白吗?聂磊混这么大,咱可是把人家兄弟给揍了!那刘丰玉脑袋让我开了瓢,肩膀挨了一土枪,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呢!这不是平时街头抢地盘,这是惹了真神了!”
人群里一个光头小子梗着脖子回了一句:“知道啊,打他的时候我不也上手了吗?我拿铁凳子砸的,我认。”
“你们都不走?”
“不走!”
“我也不走!”
“我更不走!谁走谁是孙子!”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刘超站在那儿,被这些声音包围着,嘴唇动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然,要说一个不走,那也不现实。六十多号人,不是个个都把义气当饭吃。
有人是奔着混吃混喝来的,有人是觉得跟刘超混有油水可捞,如今听说青岛聂磊要亲自带人杀过来,心里早就怕得要死了。
刘超说完那番话之后,人群后头就有几个人互相递了眼色,趁着前面喊得热闹,悄没声地往后蹭,蹭着蹭着就蹭出了人群。
有人缩着脖子从巷子口溜了,连摩托车都没敢发动,推着车走了老远才敢打火。
墙头草有,但极少。刘超看在眼里,没说话。人各有志,他不怪他们。
最后归拢归拢,走了十来个,还剩将近六十号人。黑压压一片,站在西瓜摊前面的空地上,把整条街都堵了半截。
刘超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有跟了他五年的老兄弟,有刚跟了几个月的新人。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他嗓子眼发酸。
他把牙一咬,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又硬又亮:“行!既然兄弟们这么捧我,我刘超怕什么?”
他一把抄起桌上水果刀,往地上狠狠一插,刀尖钉进木板缝里,刀身嗡嗡地颤。
“他妈的,跟聂磊干了!”
聂磊到胶州,车没停,先去了医院。
病房里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刘丰玉半靠在床上,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肩膀上的枪伤做了清创,铁砂子取出来十几粒。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聂磊推门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聂磊一把按了回去。
“躺着。”聂磊就说了两个字。
史殿林、刘毅、蒋元几个站在病床边,一个个横眉立目,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
这么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这小小的胶州县城,被一帮名不见经传的地头蛇给揍进了医院。谁心里都不好受。
史殿林咬着后槽牙:“磊哥,让我去。我不用带人,一个人就行。”
聂磊没接这个茬。他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刘丰玉脑袋上的纱布,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聂磊越是生气的时候,表面上反而越平静。
他对刘超倒生出了一点兴趣。
在齐鲁地界,听着他聂磊的名号还敢动手打他兄弟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这小子,算条汉子。
一个小地痞流氓,窝在一个破县城里,居然有这个胆量——他得亲眼见识见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医院出来,车队重新整了整。
聂磊这趟出门,没打算留手。六辆奥迪100排成一列,车身上午后的阳光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于飞的两辆白色凯迪拉克往旁边一靠,后面跟着一排面包车,车窗都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装了多少人。
车队浩浩荡荡开进大鱼市的时候,整条街都安静了。
路边卖鱼的收了摊,开麻将馆的拉下了卷帘门,连野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
六辆奥迪齐刷刷停住,车头冲着刘超那帮人,引擎还突突地低吼着。
车门一开,人开始往下走。
先是四个黑衣人从打头的奥迪上下来,往两边一站,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
然后聂磊从第二辆车上迈出来,一身深色西服,戴副金丝眼镜,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蒋元跟在后面提着包,史殿林手里拎着一件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
于飞那边也没闲着,正侧着头吩咐身边的人:“后边有雷管,给我拿过来。五连发都压满了,快。”
这些话说得不急不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街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对面那帮人的耳朵里。
刘超他们打仗靠什么?砍刀、镐把、土枪。土枪还是打野鸡的那种,装一发打一发,打完还得拿铁条往里捅火药。
再看对面——五连发、十一连子、雷管,光武器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差着辈分呢。
双方一照面,刘超这帮人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发怵了。
同样是混社会,对面往那一站,身上那股精气神跟他们完全不是一回事。人家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一股压迫感就传了过来。
刘超身边的兄弟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乌云阴沉沉的压过来了,聂磊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刘毅从旁边拎了一把小凳子,放在聂磊身后:“磊哥,坐。”
聂磊坐下,抬起眼,目光穿过眼镜片,落在刘超身上。
就这一眼,刘超感到了压力。
刘超强顶着一口气,也盯着聂磊,脖子梗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摆出一副“老子不怕”的架势。可他攥着镐把的手指头,指节已经发白了。
聂磊扶了扶眼镜,开口了。
“你是刘超?”
“是我。”刘超答得很快。
“是你打的我兄弟?”
“是我。人是我打的,有什么冲我来。”
聂磊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胆不小。”
“打我兄弟之前,没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聂磊没等他回答,又问:“知道我要过来吗?”
“知道。”刘超说,“有人给我递话了。”
聂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淡。往往这种人,最能镇得住场面。
有句话说得好——心有惊雷而面不改色者,可拜上将军。那些往那一坐就五马长枪张牙舞爪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半,脸上都带着不值钱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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