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安然坐观前方明争暗斗，悠然享用珍馐。
彼此熟知对方口味，时不时互相布菜。偶尔对视一眼，无声交流前方的闹剧，更多时候，低声品评盘中食物的滋味。
宴席渐近尾声，菜肴尽数撤下。宫女奉上清茶，点燃熏香，冲淡殿内残留的食物气息。
皇后姗姗而至，一身凤袍加身，雍容华贵，气度俨然。
皇帝神色如常，一众皇子妃嫔依次起身行礼。
慕知微不动声色打量皇后，余光瞥见安止戈正疑惑望向自己，她轻轻摇头。
她总觉得皇后状态不对，可大殿人多眼杂，长久直视会招来探究，只得暂且收回目光。
皇后如一尊木像静坐一盏茶功夫，起身离开。
慕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在皇后身影即将消失的刹那瞧见她脚步仓促踉跄，眸光骤然一凝。
她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走出大殿。
安止戈一直留意慕知微，同样捕捉到皇后的不对劲。他略一迟疑，并未跟上。
他清楚慕知微意欲前去探查，自己随行反倒多有不便。
慕知微走出宴饮宫殿，辨明方向后循着皇后离开的路线追去。
步履不疾不徐，穿过游廊，转过拐角，恰好看见皇后身形踉跄。华贵的凤袍曳落在地，布料褶皱凌乱铺开。
慕知微快步上前，扶住即将瘫软的皇后，指尖搭上她的腕脉。
如她所料 —— 皇后中毒了。
此毒十分诡秘，一旦接触浓郁香气刺激，人便会难以自控。
先前数次单独相见，皇后隔纱相见、举止怪异的缘由，此刻尽数清晰。
她极少在人前露面，勉强出席公开宴席，也都是受毒素所困。
慕知微身上不曾熏制浓香，只萦绕着一缕独特草木气息，即便如此，皇后依旧难以忍受，整个人出现即将失控的征兆。
慕知微迅速褪下指间戒指，按动机关，取出藏于其中的银针。
经过六皇子一事，她特意改造能随身携带的银针，就是为应对这类突发诡症。
银针出卖前已经消毒，她找准穴位落针，封住皇后嗅觉。
不过瞬息之间，皇后身上那股难以自控的失控感骤然褪去，紊乱细微的痉挛渐渐平复。她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可那蚀人心神、近乎失控的桎梏，已经消散无踪。
慕知微收妥银针，稳稳扶着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呢？”
皇后气息虚弱，语声异常平静：“有人故意支开，存心要看我当众出丑。”
“我先扶您去一旁的亭子歇息。”
慕知微扶着皇后到就近的凉亭，待她坐稳跟着落座，不容她推辞，再度搭上她的脉。
“娘娘体内的毒素，沉积已久。”
望着皇后灰暗的面容，慕知微道出残酷实情：“您当年怀有身孕毒素侵入胎中，传给了孩子。”
这是一个残忍的事实，可她不能不说。
先前皇后赐下教习嬷嬷，她以为是刁难，实际上是帮她快速了解的京城的情况，也学会了交际往来的礼仪。
这份情，她认！
所以，她不会隐瞒。
皇后骤然怔住，脑海一片空白，呼吸凝滞，一瞬后急促地喘气，如同遭受重击，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面皮不住抽动。
慕知微抬眸看着远处树梢随风轻晃的宫灯，待皇后跌宕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收回目光继续诊脉。
“此番毒素即便彻底拔除，您受损的脏腑也难以复原，往后身子会格外孱弱。”
皇后没顾自己，而是焦急追问：“那我的孩子呢？他的毒能解吗？”
慕知微沉默片刻，坦诚相告：“未曾诊脉，不知孩子具体状况，且我从未接诊过此类胎传诡毒，无法给出定论，不能轻易许诺。”
亭中空气骤然凝滞，沉压抑人。
听着皇后愈发不稳的呼吸声，慕知微依旧未曾多言。
为她好，便不能轻易许诺虚妄希望，免得徒增执念。
良久，皇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满心悲戚，再度开口：“那我身上的毒，你有把握根除吗？”
“六成把握。”
剩余四成风险，源于她只能拔除余毒，却无法修复早已受损的脏腑，算不上全然根治。
皇后默然不语，亭间只剩晚风轻拂，细碎风声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躁慌乱。
慕知微率先转头望去，是皇后宫中的人寻来了。
“娘娘若有需要可随时传知微。”
言罢，慕知微从凉亭另一侧悄然退离，停在暗处，看着皇后的贴身嬷嬷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匆匆入亭，尽数跪地请罪。
慕知微不再多看，转身离去。
待她折返宴饮大殿，席间宾客已然散尽。
廊下立柱旁，安止戈正与二皇子、三皇子低声闲谈。
慕知微自然上前，站在安止戈身侧。
二皇子正在说话，看到她立即停下话头，她很自然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三皇子眸光幽深，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扫过一圈，意有所指地开口：“在聊安少将军。”
“哦？”
慕知微眉梢轻挑，眼底泛起几分兴致，顺势追问：“安少将军怎么了？”
二皇子与三皇子皆是一怔，全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追问，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环顾四周。
宫中上下，安家旧案向来是禁忌话题，无人敢轻易提及、议论。
可他们知道这个禁忌，慕知微不知道，所以，他们无法像慕知微一样大咧咧地，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二位殿下方才不是聊安少将军？怎么不说了？人找到了吗？”
三连问干脆直白，将二皇子与三皇子问得语塞。
二人就是听闻坊间流言，慕知微的未婚夫婿身形眉眼酷似当年安家少将军，才特意试探摸底。
可方才一番闲谈试探下来，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男子言谈间滴水不漏，半分破绽皆无。
别说安少将军，就是安家的事他都不知道，全程一副你们多说点，我洗耳恭听的模样。
如今再对上慕知微的直接，他们招架不住，主要是慕知微站在这里，往这里投来的目光就变多，这两人并肩而立，一静一动，无论是主动被动都让他们无可奈何，他们彻底没了闲聊试探的心情，匆匆敷衍两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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