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海雾还没散。
龙滩一片静。
守业踩着微凉的沙，一步步走向那块礁石。
几十年了。
位置没变。
棱角被海浪磨得温润，像他这些年被磨平的性子。
他弯腰，轻轻拂去石上的细沙。
坐下。
海风裹着咸湿，扑在脸上。
潮声一层叠一层。
涨潮。
落潮。
周而复始。
岸边挑着渔筐的阿福路过，远远喊了一声。
“守业叔，又来坐礁石啊？”
守业抬抬手，声音哑淡。
“嗯，坐坐。”
“这天还冷，别坐太久，伤骨头。”
“知道。”
阿福走远了。
沙滩又回到只剩他一人。
守业望着海面。
雾慢慢散开。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潮水推着白色的泡沫，漫到礁石脚下，又轻轻退去。
像谁的手，碰了碰，又收回。
他想起年轻时候。
也是这块礁石。
晚晴靠在他肩上。
风也是这样咸。
浪也是这样响。
“守业，你说以后我们天天来这儿看海好不好？”
“好。”
“等老了，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晓宇跑沙滩。”
“都听你的。”
话音还像在耳边。
人却隔了半生。
守业抬手，摸了摸礁石粗糙的表面。
凉的。
硬的。
没有温度。
没有她。
傍晚。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
守业又来了。
还是那块礁石。
还是同一个位置。
卖完货的陈叔推着车经过，停下脚。
“守业，还在看潮？”
“嗯。”
“这礁石，都快被你坐出坑了。”
守业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习惯了。”
“早晚都来，图啥呢？”
图啥。
他也问过自己。
图这潮起潮落。
图这海风拂面。
图一个没人打扰的角落。
图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图一个，远远能望见的身影。
陈叔叹口气。
“人要往前看，别总揪着过去。”
守业望着潮水。
轻声说。
“我的过去，都在这儿了。”
陈叔摇摇头，推车走了。
潮水又涨上来。
水声更大。
守业闭上眼。
耳边全是浪声。
像在替他说话。
像在替他叹气。
像在替他，念着一个名字。
晚晴。
他不敢喊。
只敢在心里，一遍一遍。
涨潮时念。
落潮时念。
天亮念。
天黑念。
礁石沉默。
海浪沉默。
他也沉默。
有风吹过。
带起他鬓角的白发。
飘了飘，又落下。
远处的天际线，慢慢沉暗。
潮水还在来回。
起。
落。
起。
落。
守业一动不动。
像礁石的一部分。
像沙滩的一部分。
像这片海，最沉默的心事。
岛上的灯亮了。
一户。
两户。
三户。
他依旧坐着。
看潮。
念人。
守着一段空落落的旧情。
有人说，海坛岛的潮，看久了会厌。
可守业看了十几年。
一天都没断。
因为这潮水里。
藏着他的青春。
藏着他的承诺。
藏着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潮起。
是念想。
潮落。
是遗憾。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他坐在当年的礁石上。
看尽潮起潮落。
却再也等不回，那个陪他看潮的人。
浪声轻轻拍着岸。
像一声轻到听不见的叹息。
在龙滩的风里。
散了。
又聚。
聚了。
又散。
守业依旧坐着。
直到夜色彻底漫过沙滩。
直到潮水，漫过他的鞋尖。
他才缓缓起身。
一步一步。
往家的方向走。
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很长。
像他这一生，没说完的话。
像他这一生，没弥补的错。
明天。
他还会来。
清晨。
傍晚。
礁石。
潮声。
岁岁年年。
永不落空。
永不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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