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的情况比小雅复杂。她的左腿被压伤了,行动不便,而且她被卡的位置比较深,需要更多的清理工作。救援人员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她从那堆碎砖里完全剥离出来。
她被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左腿。裤腿被血浸透了,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脚踝的位置明显变形了。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
“潇潇,没事了,你没事了。”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冰冷的,指甲盖全是紫的。
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虚脱的人。
“后面还有人。”她说。
我愣了一下。
“右边,隔着一堵墙——不对,是隔着一堆砖,有个人。”潇潇费力地说,“她动过,还哼过。”
赵队长立刻安排人用探测设备重新扫描。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队员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确认了,里面还有一个活人!女性,意识微弱,但生命体征稳定!”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没有潇潇这句话——如果潇潇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只顾着自己——那个人可能就会被遗漏。在废墟救援中,时间就是生命,哪怕只差一个小时,结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那个被压在里面的人后来被确认是二楼的住户,姓黄,是个五十多岁的独居阿姨。地震的时候她在卧室午睡,楼板掉下来的时候刚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庇护空间。她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但经过抢救,两天后醒了过来,各项指标都还稳定。
她后来拉着潇潇的手哭了一场,说潇潇是她的救命恩人。潇潇坐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也是在救我自己,那时候如果不跟你说话,我自己可能也撑不住了。”
这话是真的。在地下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她们三个人——潇潇、小雅,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黄阿姨——实际上是在互相支撑着活下去。小雅需要妈妈,妈妈需要小雅,而那个陌生人的存在,让潇潇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让她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
人在最深的绝境里,不是被希望救活的,是被牵挂救活的。
三天后,我在医院陪床。
潇潇的左腿做了手术,打上了钢钉和石膏,医生说需要休养至少三个月,但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小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瘦了一圈,精神头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她非要把自己的病床跟妈妈的并在一起,说是要跟妈妈睡。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潇潇的脸上。她的脸上还有几道结痂的伤痕,嘴角有一块青紫还没退干净,但她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她。
“我想起一件事。”潇潇说,“那天在地下,我咬破手指给小雅吸血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要是在外面,我肯定不敢咬。我怕疼。”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还有,”潇潇又说,“我在里面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想的最多的是,如果我真的出不去了,你一定要好好带小雅。你要学会扎辫子,不能老让她披着头发去上幼儿园。你还要记得给她剪指甲,她指甲长得快,一个星期就得剪一次——”
“够了。”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你出来了,你自己给她剪。”
潇潇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小雅从隔壁床上爬过来,钻进潇潇怀里,仰着脸说:“妈妈,你以后别咬自己了,流血好疼的。”
潇潇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好,妈妈不咬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柳州的天空,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楼下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笑。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当然。
但我知道,从五月十九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官方通报的数字我后来都看到了。地震造成3人失联,房屋倒塌13栋,4人送医均无生命危险,转移群众7000余人。比起那些年我们听说过的大地震,这个数字算不上惨烈。但对于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人来说,那是一场完完整整的、刻骨铭心的劫难。
余震还在继续,每天都有几次小的晃动。安置点的帐篷搭起来了,救援物资一批一批地运过来,各地的志愿者还在往这边赶。厂房停工了,学校停课了,生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生活总会重新开始的。
潇潇的腿会好的,小雅会去上小学的,倒塌的房子会重新盖起来的。那片废墟会被清理干净,然后在同一个地方,会长出新的东西来。
我站在窗前,突然想到老黄历上那天的禁忌——“忌出行,忌动土”。
可命运的土,该动还是动了。
而我们这些被埋在土下面的人,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坚强,是因为地面上有我们爱的人在等。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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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截至2026年5月25日,广西柳州市柳南区5.2级地震已造成3人遇难(此前失联人员确认),13栋房屋倒塌,4名伤者已全部出院,7000余名转移群众中大部分已返回家中或入住安置房。灾区重建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陈默一家三口均已出院,目前借住在亲戚家中。潇潇的小腿恢复良好,小雅已经能跑能跳了,只是睡觉的时候偶尔会做噩梦,梦醒之后会喊一声“妈妈”,听到回应就又安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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