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榆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
谢予怀端起茶壶,给蒋应德面前的空碗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目光落在蒋应德面上。
“觉得关北如何?”
“可合你的心意?”
蒋应德攥着茶碗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几息,苦涩地笑了一下。
“谢老,您这就是在打趣我了。”
他将茶碗搁在桌上,声音不高。
“这一送院子,又送名医,我哪里说得了不合心意一说。”
谢予怀抚了一下胸前的长须,笑意从眼角漫开。
“听你这意思,还是有点芥蒂?”
蒋应德摇了摇头。
“芥蒂倒是没有,只是有点猜不透王爷的心思。”
他抬起头,看着谢予怀的眼睛。
“我一个无甚本事的老儒生,王爷这般厚待,何德何能。”
谢予怀给他杯子里的茶续了一些,声音不急不缓。
“关北如今缺的就是读书人。”
蒋应德没有接话。
谢予怀也没等他接,手指在茶壶的把手上摩挲了一下,接着开口。
“你也在士林中许久,读书人的笔刀子,你清楚得很。”
蒋应德的目光微微一动。
谢予怀将茶壶放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院墙外面露出来的书院屋舍上。
“我本就是关北人士,未成名之前,南地士林对我的评价,你应该清楚。”
蒋应德扯了扯嘴角。
他确实清楚,但他不能当着谢予怀的面说。
谢予怀笑了笑,一脸坦然,伸出左手掰着手指头数。
“乡野粗材,妄称儒者。”
“蛮夷之地稍通文墨者,沐猴而冠。”
他歪了歪头,想了想。
“还有什么来着……我也忘了,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蒋应德端着茶碗没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些话他年轻时在南地的文会上听人说过,彼时他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对关北的文坛没什么了解,只是跟着旁人一起点头。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北地出不了真正的大儒,北地的读书人到了中原或是南地,就该低一头。
后来谢予怀的文章一篇一篇传到南地,那些话便渐渐没人说了。
但没人说不代表没人想。
蒋应德心里清楚,南地士林对北地的偏见,几百年了,一直都在。
谢予怀没有在这上头多停留,站起身来,走到石桌旁边,背着手,目光越过院墙,望着外面书院的屋脊和远处戌城的天际线。
“你一路行来,北地三州的景象你应当看过。”
蒋应德点了点头。
从卞州出发北上,一路经过了几个州府的地界,北地三州的景象他确实看在眼里了。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有些地方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路边的村子里只剩老人和孩子,壮劳力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予怀没有回头。
“对比滨州如何?”
蒋应德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
“北地三州的百姓绝对没有如今滨州百姓这般开朗。”
“别说北地三州,就连南地的某些州府,恐怕也未有滨州之景象。”
他不是在拍马屁。
蒋应德教了三十一年书,见过的地方不少,各州府的民生面貌他心里有数,滨州本就比不上陌州、秦州那些膏腴之地,但他入了关北地界之后看到的东西,确实让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街面上的人不慌。
这话听着简单,但蒋应德是老教书匠,看人一辈子了,百姓慌不慌,不用问,走路的步子、说话的声调、铺面里头掌柜的脸色,一眼便知。
谢予怀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蒋应德面上,沉了一息,缓缓开口。
“昔日老夫总以为,教化在书、在礼。”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直到胶州光复,老夫亲眼见了受伤的将士,看过迁徙而来的流民,老夫才明白……”
他顿了顿。
“教化之本,不在口舌文章,而在安民乐业。”
蒋应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谢予怀继续说。
“儒者之道,不在高阁空谈,而在护一方生民。”
他走到蒋应德面前,站定。
“百姓若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纵有万卷诗书,又有何用?”
“百姓若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不用苛责,自会知礼向善。”
谢予怀的语气平了下来,不再是在论道,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的事。
“老夫从前轻慢兵卒,是因只看见他们粗莽,却看不见他们守土护民之功。”
他伸手捋了一下长须,动作很慢。
“如今方知,无兵戈之安,则无教化之兴,无百姓之安,则无儒者之尊。”
院子里静了。
风从墙头的藤蔓间穿过去,带着一点绿叶的清气。
蒋应德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碗,一动不动,看着谢予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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