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素律肩膀微微压低,眼底的疲惫俱增,像是存着千斤重虑一般。
“我身子不好,若我离世,六兄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他心下始终存着阿姐。我不愿,也不想他娶阿姐。他那般喜欢她,我若不在了,他娶了阿姐,日后再生了孩儿,那我的孩儿在徐家,还有何存身之处?怕是会像我一般委曲求全地活着。”
说着,连素律的神色愈加锋利,那柔弱的外表下,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阴戾。
“我不能让阿姐打掉那孩子。只要那孩子在,六兄便绝不会娶一个……身怀仇敌之子的阿姐……”
连素律只觉自己心中承受着,层层沉甸甸的重压。
自己朝不保夕的身体,尚未出世的孩儿,她深爱却不得不算计的夫君,还有必须提防的阿姐。
她太累了,可现下,她别无选择。
连素律眸光慢慢飘远,映入今日宴席上乐安干呕晕倒的模样。
那狼狈姿态,与她初怀时如出一辙。
许是做了母亲的那一丝敏感锐利,恍然间,她便涌入一个可怕的念头。
阿姐莫不是怀了孕?!
待府医赶来为乐安诊脉,摸脉后却只敢叫兄长出去单独说话,更让她加深了自己的猜测。
她立刻让姚舟悄悄跟着府医,看他抓药,抓的全是堕胎催产的烈性药。
那一刻,连素律只觉浑身凉了半截。
她怎么也想不到,阿姐竟真的怀了身孕,还是在戎勒,怀了仇人的孩子。
忽地,连素律眸光又浸透起浓浓冷然。
她想起今日,乐安晕倒时,徐朗淮那紧张失措的模样。
他几乎冲也似的扑在阿姐身边,眼神里的担忧紧张,急切的仿佛阿姐是他妻子一般。
那一幕,让她心下狠揪,那份隐秘的痛苦,久久不散。
所以,她必须要让阿姐好好怀着那个孩子,至少怀到打不掉。
只有这样,徐朗淮才会彻底断了对阿姐的念想。
他徐朗淮,又怎能娶一个怀着,杀父杀兄仇人孩子的女人呢?
如此,她的孩儿,才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哪怕,这会毁了阿姐的一生。
哪怕,她要背负着这份算计,愧疚到死。
烛火摇曳,映着连素律苍白决绝的脸。
夏日栖梧院的夜色,漫过燥热,寒凉浸透。
——
沁芳院一夜无波,朱窗半开,晨起的微风,轻荡着夏日的躁意。
乐安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那血色噩梦缠身,连前时夜夜的心悸,都消散许多。
她此刻坐在桌边,盏了盏淡茶,神思幽然地轻轻抚了腹部一瞬。
奇怪。
乐安垂眸,预想中的腹痛,落红全都未出现,反而整个人神思清明,还安定了许多。
她神情微微恍惚,难道昨夜兄长逼她喝下的,不是堕胎药?
可转念一想,昨夜兄长那浑身戾气阴鸷,应是堕胎药无疑啊。
她又瞧了瞧那无波的腹部,心下暗忖,还是说,她腹中胎儿月数太小,药效反应不大?
“三小姐,刚才小厮来报,门口有人给您送了贺礼,您要不要瞧瞧?”
红豆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迈步进来,霎时打断了乐安的思绪。
那锦盒绣功精致,盒盖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贺’字,约莫觐京谁家府邸送来的。
乐安抬眸,扫了一眼锦盒,旋即又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热茶。
“看看里面是什么,是物件还是信笺。”
这些时日,梁府门庭若市,前来道贺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自梁衍荡平戎勒,她受封靖安郡主的消息传遍觐京。
金银玉器,书画笔墨便堆满,她都叫红豆登记好,安置库房。
但有些一同送来的,出自觐京女娘之手的信笺,却让她不由多悉心留神。
那些女娘,大多被困在宅院的方寸之间,一生按着女子的规训过活。
未出嫁时困于闺阁,出嫁后囿于后宅,怕是按自己心意过活,都是奢望。
觐朝女子,除了身负武艺,可做得女将,一展抱负。
而她梁平瑄,并无半分武艺,却能以女子之身出使戎勒,凭一腔计谋搅动风云,最终觐朝大败强敌。
现下,她的故事被编成话本,压都压不住,反而越传越神。
她便成了觐京女子口中崇拜的典范,成了她们不敢成为的模样。
那些信笺里,字字句句都是敬佩与向往。
乐安只觉,若能为这些有心气,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女娘,写上几句安慰与鼓励,也是极好的。
也算她作为女子,为这世道里同为桎梏所困的姐妹,尽一份绵薄。
一旁的红豆,点头应了一声,便轻轻打开了锦盒搭扣。
只见盒中并未躺着什么贵重物件,只静静卧着一只彩色绳结。
各颜色丝线缠绕,样式简单质朴,看着没什么特别。
只是,那绳结上凝着大片斑驳的红色黯沉,像是沾染了什么,格外扎眼。
红豆将绳结拾起抬高,举在眼前,想细细瞧来是何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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