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侍立在太皇太后身侧,低眉顺眼、一脸恭谨的管事太监曹德海。
「曹公公在慈宁宫伺候多年,劳苦功高,将皇祖母照顾得如此周到,朕心甚慰。」萧衍语气平淡地开口。
曹德海连忙躬身,声音尖细却透着十足的谦卑:「陛下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的本分,能伺候太皇太后是老奴天大的福气,不敢言功。」
「哦?」萧衍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杯盖,「既是本分,便该谨守本分,安守慈宁宫这一隅之地才是。莫要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接触不该接触的人,免得……引火烧身。」
曹德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陛下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难道柳如眉那边……出了纰漏,牵连到了他?
他强自镇定:「陛下教诲的是,老奴谨记于心,定当时刻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
就在这时,殿外有小太监通传:「陛下,太皇太后,琉璃阁的阿依娜公主派宫女送来时新瓜果,说是楼兰贡品哈密瓜,特送来请陛下和太皇太后尝尝鲜。」
殿内几人都是一怔。
太皇太后微微睁眼,笑了笑:「是那个楼兰来的小公主?倒是有心哀家这老太婆了。呈上来吧。」
萧衍却眸光微闪。阿依娜?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送来瓜果?还特意强调“尝尝鲜”?
他几乎是立刻就在脑海中听到了那段他期待已久的、清晰的心声——虽然距离稍远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萧衍萧衍!快收下我的瓜!不是,快听懂我的暗示!曹德海!他屋里脚踏板下面有暗格!里面藏了他的秘密档案!是关于先帝和梦陀罗香料还有萧远的!惊天大瓜!能捶死萧远的那种!你快想办法拿到手啊!千万别打草惊蛇让他毁了!尝尝“鲜”啊!是新鲜的证据!不是陈年旧账!】
萧衍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先帝!梦陀罗!萧远!
曹德海果然藏着如此致命的秘密!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但他脸上却硬是维持着波澜不惊。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盏,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阿依娜公主有心了。皇祖母,这哈密瓜确是楼兰特色,清甜可口,您不妨尝一尝。」
宫女子将食盒打开,把精致的琉璃碗呈上,里面是切好的、金黄的哈密瓜肉。
太皇太后尝了一小块,点点头:「嗯,确实清甜,哀家很喜欢。皇帝也尝尝。」
萧衍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仿佛真的在品尝瓜果的美味。
曹德海站在一旁,心里却越发忐忑。陛下刚才那番警告,加上这突然送来的瓜果……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萧衍吃完瓜,用丝帕擦了擦手,看似随意地对曹德海道:「曹公公伺候皇祖母辛苦,也去尝一块吧。」
曹德海连忙谢恩:「老奴不敢……」
「朕赏你的。」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在这儿吃。」
又是“朕赏你的”!又是“就在这儿吃”!
曹德海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起了不久前在御花园凉亭里,那个被赏了荷花酥的宫女秋月!他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难道这瓜……也有问题?陛下是要毒杀他?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小块哈密瓜,如同赴死一般,艰难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地咽了下去。
萧衍冷眼看着他吃完,才淡淡开口:「味道如何?」
「回、回陛下……甚……甚好……」曹德海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萧衍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朕方才想起,内务府近日清查宫中旧物,提及慈宁宫偏殿似乎有些先帝早年旧档,堆放杂乱。曹公公既是慈宁宫老人,对先帝旧物最是熟悉,便由你去协助内务府,将那些旧档整理归类,也好妥善保存,以示对先帝的追思。」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曹德海身上:「此刻便去吧。李德全,你随曹公公一起去,务必……仔细‘协助’整理,不得有任何疏漏。」
李德全立刻躬身:「奴才遵旨!」
曹德海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先帝旧档?偏殿?陛下这哪里是要整理旧档!这分明是调虎离山!是要搜他的住处啊!而且让李德全这个皇帝心腹跟着,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和控制!
那脚踏板下的暗格……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曹德海,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完了!全完了!
萧衍看着他失魂落魄、被李德全“请”出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转回身,对太皇太后温声道:「皇祖母好生歇息,孙儿改日再来看您。」
太皇太后似乎并未察觉方才那片刻间的惊涛骇浪,倦怠地点了点头。
萧衍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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